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飘走了。
像一根绷了半年的弦,终于松了。
他猛地睁开眼。
胸口那种日夜不休的钝痛,消失了。
他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肝区。
空的。
不,不是空的,是轻了。
像卸下了一块压了十年的石头。
他张了张嘴,想喊妻子。
但第一声出来的,却是一句他自己都听不清的……
……老莫。
……
城东某医院,神经外科病房。
周护士的儿子躺在病床上,已经躺了八个月。
植物人。
她每天下班后都会来,坐在床边,跟儿子说话。说今天食堂的菜咸了,说隔壁床的老张出院了,说天气转凉了记得加被子。
今天也一样。
她坐在床边,握着儿子枯瘦的手,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像风。
像铁链拖过青石板的声音,叮……当。
她猛地抬头。
病床上,儿子的手指,动了一下。
……
洛栀栀关掉直播,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户,微风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楼下,一只黑猫蹲在地灯杆上,琥珀色的眼睛仰头看着她。
一人一猫,隔着几米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瞬。
黑猫甩了甩尾巴,跳下路灯杆,消失在巷子深处。
洛栀栀关上窗。
转身。
泡了会儿艾草浴卸了乏,她换了素色睡袍,径直坐到窗边蒲团上。
窗外竹影婆娑,山风穿林,月牙湖的水声隐隐约约从山脚飘上来。
功法运转,积攒的功德化作纯净灵气汇入经脉,顺着周天循环沉进气海,一点点熨帖识海深处碎裂的神魂。
神魂深处的裂痕像一道深渊,每次试图触碰,都有细碎的痛感顺着识海蔓延。
可这一次,她没躲。
她顺着那道痛,往更深处沉。
……
玄灵界。天衍宗。后山断魂崖。
那年她十五岁。
刚筑基成功,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宗门大比拿了同阶第一,掌门当着全宗的面夸她五百年难遇的修行苗子。
她嘴上谦虚,心里喜滋滋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然后她就干了件蠢事。
一个人,偷偷溜进后山禁地,去猎一头三阶赤焰狼。
三阶妖兽,相当于金丹初期修士的战力。
她一个刚筑基的小修士,去猎三阶妖兽……
用宗门老人的话说:嫌命长。
她不是不知道危险。
她是太想证明自己了。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她是天才。
天才两个字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用最快的速度变强,强到没有人能再在她面前说你还小。
强到能配得上“天才”二字。
赤焰狼的巢穴在断魂崖底。
她顺着藤蔓往下爬,手心磨出了血,硬是没哼一声。
可等她真的站在那头赤焰狼面前时,才明白什么叫……
绝望。
赤焰狼比她高出一倍,浑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片,防御极强,刀枪不入。
鏖战上百回合,灵力消耗大半,灵剑都砍缺了,赤焰狼身上却只是破了几道口子而已。
洛栀栀正心道不好,草率了……
就看到对方了杀招,怪不得这货要叫赤焰狼呢,嘴里喷出的火焰温度极高,周围的岩石都被烤得发红
第一口火焰喷过来,她勉强用灵力护盾挡住,护盾碎了大半。
第二口,她被震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岩壁上,肋骨断了两根。
第三口火焰袭来时,她已经没力气躲了。
灵力耗尽。
浑身是血。
她看着那团火球朝自己面门砸过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死得这么难看,要被嘲笑了吧……
然后。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青色的剑意,像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精准地劈开了火球。
热浪散去。
一个颀长人影落在她身前。
月白道袍,墨发高束,剑眉星目,杀气腾腾,背后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二字。
大师兄!
他没回头,反手持剑横在她身前,挡住了赤焰狼扑上来的利爪。
声音冷得像冰,却让她鼻子一酸。
站在我身后!
五个字。
就这五个字。
她后来想了很久,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他的。
是寒玉洞里他偷偷塞暖玉的时候?
是她每次闯祸被罚抄门规,他默默陪她抄到天亮的时候?
还是她筑基那天,他站在人群最后,看着她领奖,眼底藏着她看不懂的笑意的时候?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断魂崖底,他挡在她面前的那一刻,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比赤焰狼的咆哮声还大。
玄离一剑逼退赤焰狼,反手将她捞起来背在背上。
抱紧。
他声音依旧淡淡的,可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座山。
她趴在他背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脸贴着他冰凉的道袍,手环着他的脖子。
心跳得更快了。
大师兄……她微弱地唤着。
闭嘴,省点灵力。
她乖乖闭嘴。
可嘴角却忍不住扁了起来。
大师兄极少凶她,每次都是因为她做了什么危险的事情,或者把自己置身于绝境的时候。
委屈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玄离本来在千里之外的苍梧山做任务。
感应到她的命牌示警,他连任务都没交接,直接御剑赶回来,千里路程就飞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到断魂崖的时候,灵力几乎耗尽。
可他还是一剑劈开了赤焰狼的火球。
你命牌要碎了。
事后他在药庐里给她上药,声音沙哑。
下次再乱跑,我不管你了。
她趴在床上,后背缠着厚厚的纱布,疼得龇牙咧嘴。
你骗人。
命牌明明只是示警而已,哪里就碎了?
她侧过头看他,眼睛亮得像星星。
等我再练一年,明年今天再去把它揍哭!
玄离上药的手顿了一下。
心口血气翻涌,这不知死活的傻丫头,太不让人省心了。
……下次我陪你一起去。
他转身去拿药,微微叹了口气。
就算不让她去,她明面上答应了,背地里还是要偷偷溜去。
那还不如他跟在旁边护着……
“大师兄最好啦!”
她趴在枕头上偷笑,笑得伤口都疼了,也不管。
……
再后来,她十七岁结丹。
宗门上下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掌门赐了她一枚九转金丹,说洛丫头,你是我天衍宗的骄傲。
庆功宴上,她喝了不少酒,脸红扑扑的。
玄离坐在她旁边,一杯接一杯地给她倒醒酒汤。
大师兄。
她趴在桌子上,酡颜歪着头看他,你……你为笋么对我……这么好?
满桌的人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