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里一片兵荒马乱。
护士冲进来，监护仪的嘀嘀声从急促变成平稳的节律。
值班医生匆匆赶来，看到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愣在原地足足五秒。
心率78，血氧96……这不可能。三分钟前他心率还在掉，多器官衰竭……
医生话没说完，低头翻看病历，手突然僵住了。
他盯着陈光华的眼皮。
陈主任？陈主任你能听见我说话吗？眨一下眼。
陈光华缓缓地，眨了眨眼。
医生倒吸一口凉气，猛地转身往外跑，白大褂下摆甩出一道弧线。走廊里传来他喊快叫主任上来的回音，撞在瓷砖墙上，嗡嗡作响。
陈数还跪在病床边，手死死攥着父亲的手，眼泪砸在被单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爸……爸你真的醒了……
陈光华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水泥地。
他费力地转过头，目光越过儿子颤抖的肩膀，落在手机屏幕上。
那个小小的、亮着的窗口里。
女孩坐在暖黄色的台灯下，眉目清冷，神色淡然。
她面前摊着一张纸，指尖搭在纸页边缘。
四目相对。
陈光华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声。
大……师……
洛栀栀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极深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像山巅的雪，像深潭的水。
陈光华看懂了。
他浑浊的眼里涌上泪来，顺着深陷的眼窝滑进鬓角。
他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没插针管的手，颤抖着，冲手机屏幕方向，弯了弯食指。
一个极轻的、几乎看不见的……
作揖。
弹幕在这一刻，彻底炸了锅。
【追风少年007：卧槽卧槽卧槽！！！作揖！！！他给大师作揖！！！】
【岁岁安澜：我鸡皮疙瘩从头皮炸到脚后跟……他记得！他全记得！！！】
【奶茶三分糖：医生都看傻了哈哈哈哈这要是拍下来能发论文了吧】
【小桃不吃苦：所以那些婴儿的魂……安息了吗？大师？】
【Echo：老莫呢？老莫怎么样了？】
【青衫入雨：大师你刚才闭眼那一下……到底去了哪里啊？】
洛栀栀垂下眼。
她没看弹幕。
指尖轻轻摩挲纸页，声音很轻，但直播间几万人听得一清二楚……
安息了。
三个字。
像一块石头，稳稳地落进深井里。
弹幕安静了两秒。
然后，【追风少年007】发了个的表情包，后面跟了一串省略号。
【岁岁安澜：替她给招娣烧点纸……大师你答应了吗？】
洛栀栀抬眸。
答应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笑了。
……什么？陈数猛地抬头，手机差点又掉。
老莫笑了。洛栀栀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她等了十年，不是为了索命。是为了等一个对得起
对得起那三个孩子。对得起招娣。也对得起她自己。
陈数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父亲。陈光华闭着眼，泪水无声地淌。但嘴角……
嘴角放松了。
像卸下了一副扛了十年的重担。
陈数突然明白了什么。
“大师！我明天就去！我去卧龙村！我去把老莫的事说出去！我去给招娣立碑！我去……”
洛栀栀打断了他。
不用明天。
她缓缓站起身。
你父亲刚醒，需要静养。等他转出ICU，能下床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数脸上，一字一句……
带上他。一起去。
去卧龙村。去老槐树下。去后山招娣的坟前。
当着他的面。把十年前那篇日记，念给山听。
念给老莫听。
念给招娣听。
念给你自己听。
陈数浑身一震。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清瘦绝美的女孩，突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好。
他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好。我一定去。
洛栀栀抬眼，看向镜头。
刘医生和周护士那边，你们不用管了。
因果已断。追魂引已解。
他们剩下的路，自己走。
说完，她伸手。
指尖在屏幕右下角轻轻一点。
【直播已结束】
黑屏。
几万人的直播间，瞬间切断。
只留下一个灰色的主播已下播的提示，静静悬在屏幕中央。
陈数呆呆地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
ICU的灯光重新变得刺眼。
走廊里，护士站的电话响了。值班医生的脚步声匆匆远去。呼吸机平稳地嘶嘶作响。
一切回到了的医院该有的样子。
但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陈数低头。
父亲的手在他掌心微微动了动。
他抬头。
陈光华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看着他。目光浑浊，但清明。
数儿。
……爸。
日记。陈光华的声音很轻，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别烧。
陈数用力点头，不烧。留着。
还有。
什么？
陈光华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数以为他又昏过去了。
然后他开口。
声音轻得像羽毛落水，但每个字，都钉进了陈数的耳朵里……
那枚铜钱。
枕头下面那枚。
……怎么了？
留着。陈光华闭上眼，眼角又渗出一滴泪。
陈数愣住了。
什么意思？
但陈光华没有再说话。
他睡着了。
呼吸平稳，脸色虽然依旧蜡黄，但不再是那种死人一样的灰败。
陈数坐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看着窗外。
凌晨三点。
天快亮了。
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眶通红，胡茬凌乱，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
他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标题：【卧龙村之行清单】
第一条：父亲日记原件
第二条：红布铜钱
第三条：给招娣买的东西——纸钱、香烛、水果
第四条：……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第四条：给老莫带一束花。她喜欢什么花？
他不知道。
但他会去问。
……
同一时刻。
江津市，某老旧小区。
六楼。灯光昏暗。
刘医生躺在床上，骨瘦如柴。他半年前查出的不明原因肝衰竭，让这个曾经健壮的五十岁男人，缩成了一具骷髅。
妻子在客厅里哭。
儿子在隔壁房间打游戏，戴着耳机，充耳不闻。
刘医生闭着眼。
他以为自己睡着了。
但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