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瓶一瓶,码得整整齐齐,瓶身上贴着便签,是姑娘娟秀的字迹,写着服用时间和剂量,认真得让人心酸。
弹幕一下子不淡定了。
【草莓奶冻:吃播的桌子里,为什么有这么多胃药和止痛药……】
【暴躁老哥不请自来:还有安眠药,还有救心丸!她才二十三岁啊!为什么要吃这么多药?】
【曾经的兔粮:……我是她老粉,她说过她胃不好,让我们别学她暴饮暴食,我以为是玩笑】
【悄&衍:成年人的世界,谁都不容易啊,我有点心疼这个姑娘……】
肖斌地把抽屉合上,语速飞快:做吃播的,谁没点胃病,这很正常……
洛栀栀没理他,目光落在桌角一个磨旧了的线圈小本子上。
把那个本子,翻开,念。
肖斌不情愿地拿起本子。
翻开第一页,是姑娘的字迹,一笔一划,记的不是什么高大上的直播话术。
九月三日,张哥说这个月攒够彩礼就结婚,以后不让他刷礼物了,他挣钱不容易。
九月十二,小江妹妹高考,给她寄两包县里的红薯干,让她好好吃饭,别学我熬夜。
十月八日,今天红烧肉拌饭那孩子把生活费都打赏了,吓死我了,分了十个红包给他退回去,备注让他好好吃饭,不然姐生气。
十一月一日,阳阳期中考试年级第三,姐再熬一熬,你大学的学费就快够了。
肖斌越念声音越小,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破本子,他以前翻都懒得翻,此刻念出来,每一个字都像巴掌,一下一下抽在他脸上。
直播间里,弹幕的风向,悄无声息地变了。
【橘子汽水不加冰:她让粉丝别刷礼物,还把学生的钱退回去……这跟那个黑料里说的,是同一个人?】
【红烧肉拌饭:……】
【红烧肉拌饭:那个被退钱的,是我。】
弹幕静了一瞬。
ID叫红烧肉拌饭的用户,弹幕一条接一条,发得又急又乱。
【红烧肉拌饭:我是周哲,大二,那时候我鬼迷心窍,把半个月生活费打赏了,她真的加我,分十个红包退给我,还天天监督我吃饭上自习】
【红烧肉拌饭:后来黑料出来,我……我信了,我还跟着骂了她三天】
【红烧肉拌饭:我不是人。】
洛栀栀扫了那条弹幕一眼,没说话,目光重新落回肖斌脸上。
肖主管。
她语气很淡,人是怎么死的,账号为什么半夜自己开播,这屋子里的东西,为什么会自己少。
“得问你啊。”
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着,她也听着。
肖斌强笑:大师,我真不知道……她就是自己猝死的,医生都说是心脏病……
是吗。
洛栀栀也不反驳,只淡淡吩咐,把镜头对准主机。让大家看看,这台电脑,是怎么开的。
肖斌把镜头转过去。
那台黑色的主机安安静静蹲在桌下,电源线的插头,明晃晃地搁在地板上,插孔空空的,连着地插的开关都是暗的。
看清楚了?洛栀栀声音清冷,全屋断电,网线拔除。
肖斌,你现在,按一下开机键。
肖斌脸都绿了:没、没电怎么开?这不可能……
让你按,你就按。
他被那声音里的寒意逼着,哆哆嗦嗦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在主机的开机键上,轻轻碰了一下。
嗡……
主机的风扇,转了。
两台刚息屏没多久的显示器,再次同时亮起。
没有开机画面,没有读条,屏幕一闪,直接跳进了直播间后台。
账号:大胃王兔兔。
状态:直播中。
在线人数:1,24,902。
十二万人,眼睁睁看着一台没插电、没联网的电脑,自己把自己开了。
肖斌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弹幕死寂了两秒,随即像火山喷发。
【知秋弄雨:我操!!!没插电!我亲眼看见插头在地上!】
【唯物主义战士:……网线也拔了,它连的是什么网?阴间的网?】
【暴躁老哥不请自来:刚才说黑客的出来!你家黑客能隔空给断电的电脑开机?!】
【胆小鬼:妈妈救我,我钻到被子底下了】
【玄学爱好者:应该是执念。枉死之人一口执念不散,借物显形,她是真的有话要说】
满屏的礼物特效把画面卡成了PPT。
【系统提示:嘉年华×99】
【系统提示:超级火箭×200】
【系统提示:星际飞船×99】
就在这时,屏幕上那台电脑的输入框,自己动了。
没有手碰键盘。
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端正地,浮现在输入框里,像有人坐在那把空椅子上,俯下身,一个键一个键地敲。
发送。
彩色的弹幕,从那个已经了两个多月的账号上,飘了起来,飘过十二万人的屏幕。
肖斌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后背死死抵住墙,眼睛瞪得快要裂开。
洛栀栀的声音,隔着网络,平静地落下来,像一块冰,落进滚油里。
她说她没有骂过人。
肖斌,现在,把她是怎么死的,从头说。
你不说……
她顿了顿。
肖斌惊恐地看见,镜头角落里,那把一直空着的电竞椅,椅背慢慢地、慢慢地转了过来。
椅子上,坐着一个穿洗白文化衫、扎高马尾的姑娘。
她垂着头,长长的头发遮住脸,左手腕上的红绳银铃铛,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就自己,跟你说。
我、我要结束连麦!这……这没法播了!
肖斌手忙脚乱去够手机。
你可以挂。
洛栀栀的声音不疾不徐,只是提醒你一句,你挂一次,她的手,就往上挪一寸。
现在在肩膀。
下一次,就是脖子。
肖斌的动作猛地僵住。
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左边肩膀上那只冰凉的手,五根手指,正顺着他的锁骨,一点一点,往他喉咙的方向滑。
不重,甚至可以说很轻。
可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顺着颈椎一路爬上天灵盖,冻得他牙关咯咯打颤。
他一下跪坐在地,把手机重新举好,带着哭腔:我不挂!我不挂还不行吗!大师您让她别碰我!
那就老实回答。
洛栀栀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兔兔,本名涂沐,二十三岁,云溪县涂家坳人。
父亲涂建国,早年在工地打工,被砸伤了腿,又落下尘肺的毛病,干不了重活。母亲糖尿病,眼睛一天不如一天。弟弟涂阳,今年高三,成绩是县里数一数二的。
家里的顶梁柱塌了,债台高筑,她一个大专刚毕业的姑娘,听说做吃播能挣钱,背着一个蛇皮袋进的江城,签了你们星灿。
她语速不快,每一句都清清楚楚。
我说的,对是不对?
肖斌嘴唇哆嗦着,不敢应,也不敢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