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
周玄通的身后,一直站着那个人。
那条藏在阴沟里的线,牵得比她以为的,还要远。
“大师?大师您还在吗?”陈穗哭着问,“我爸他、他是不是没事了?”
洛栀栀收回神识,声音重新归于平静。
“本命钉已破,被借的寿数断了,他会慢慢醒。”
“床板下那三根锈钉,正午十二点,用高度白酒泡了,架在桑柴火上烧干净,灰烬冲进流动的活水。”
“记住,回去之后,让你父亲离那个合伙人远些。”
“那位周先生本元早被高人重创,是个半残,他不敢亲自来,只会借刀杀人。”
“你们不必怕他,但也别再招惹。剩下的,我来处理。”
“最后一句。”
她顿了顿,眸色深不见底。
“转告那位周先生……”
“他背后的人,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这笔账,我记了很多年了。”
画面那头,陈穗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抹着泪一遍遍地谢。
卦金到账,打赏的特效连成了片。
【系统提示:穗穗平安转账元:打赏主播【嘉年华×3】……大师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骑蜗牛狂奔:我去,最后那句太霸气了!气场两米八!】
【玄学爱好者小孙:注意大师说的“本元早被高人重创”……所以周玄通自己也是个残废?那他之前还这么厉害?】
【甜甜圈:所以到底是谁,能把一个邪修打成半残?更好奇了】
【夜里看直播:大师那句“记了很多年”,语气突然好冷……我怎么觉得,有大故事?】
【搬砖达人:催更催更!大师快讲讲当年啊!】
【系统提示:超级火箭×34】
【系统提示:跑车×47】
【系统提示:嘉年华×42】
【系统提示:许愿瓶×99】
洛栀栀扫过满屏特效,没接话。
“今日有变故,先算一卦。”她淡淡道,“余下的,明日补上。都散了吧。”
不顾直播间几百万人的哀嚎,她抬手,关了直播。
画面黑下去的瞬间,套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山风穿过竹影,沙沙地响。
洛栀栀坐在蒲团上,指尖捏着那截从屏幕里“看”到的、紫黑色魔气的残韵,久久没动。
那点魔气,她太熟了。
熟到哪怕隔了一辈子、隔了一整个世界,闭着眼都能闻出它的味道。
记忆这东西,你越压,它越要往外涌。
洛栀栀缓缓闭上眼。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了。
久到她还在玄灵界,久到她还不是什么洛真君,久到她满头青丝,还没有一寸成霜。
那一天,白水镇的水,黑得像一锅熬稠了的血。
那一年,她刚结丹不久。
天衍宗门人下山历练,本是常事。
白水镇的请命符,是辗转了三道手,才递到天衍宗的。
镇上连着出了七条人命。
全是淹死的。
最邪门的是,那些人都熟水性。有打了一辈子鱼的老渔翁,有大白天在河边浣衣的妇人,甚至还有两个结伴游水的半大孩子。
尸首捞上来,个个面目惊恐,嘴张得极大,像是临死前看见了什么吓破胆的东西。
更怪的是……他们的脚踝上,都有一圈青黑色的指印。
五只指头,清清楚楚,像被人从水底下,死死攥住,拖下去的。
镇上请过和尚,做过法事,连跳大神的神婆都请来俩,半点用没有。
最后一个神婆,在河边烧符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脚脖子,当着全镇人的面,一路拖进了河心。
连喊都没喊出声。
白水镇这才彻底慌了,砸锅卖铁,求到了修仙门派的门上。
这等小祟,本不必她一个金丹弟子出手。
可那日掌门闭关,大师兄玄离镇守宗门不得轻离,几位师兄师姐各有差事,掐来算去,竟落到了她头上。
“怕不怕?”
临行前,玄离替她理了理披风系带,指尖在她肩头轻轻一按。
他生得极俊,眉眼清冷,偏对她时总带着化不开的温柔,松木香淡淡笼下来,让人心里发定。
“不过是些水祟,以前也除过的。”
十八岁的洛栀栀,容貌惊世,清冷无双,脊背挺得笔直,抱着剑,眉眼像山尖的雪,“大师兄放心,我去去就回。”
那时的她,天资绝顶,修为进境一日千里,眼里是揉不得沙子的清高。
她足够聪明,足够冷静,剑也足够快。
唯独一样……
她自小上山,大半岁月都在天衍宗的云海与寒玉洞里度过。
山下的人心,世间的险恶,她见得太少太少。
这是她的干净,也是她日后,被人一刀刺穿的软肋。
玄离看着她,眸底却掠过一丝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他没多说,只把一枚温凉的玉佩塞进她掌心。
“贴身戴着,遇险就捏碎,我纵在千里之外,也能借它替你挡一劫。”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记住,救人之前,先顾好自己。你这条命,是大师兄救回来的,不许逞强。”
洛栀栀脸一热,把玉佩收好,嘴上却硬:“知道了,大师兄怎的这般啰嗦……”
她御剑下山,满心都是初担大任的郑重。
她那时还不知道,白水镇这一趟,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历练。
那是一张为她量身织了许久的网。
网的另一头,那个执棋的人,已经在黑水边,等她很久了。
白水镇,比符纸上写的还要死气沉沉。
大白天,街上家家闭户,临河的窗户全用黑布封死,河埠头拴着的渔船,一条不剩全拖上了岸,船底朝天。
镇口那棵老槐树上,挂着一串又一串招魂铃,风一吹,铃声发闷,像有人在水下敲锣。
接待她的,是镇上的捕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姓陆,人送外号陆大胆。
可此刻这位陆大胆,脸白得像纸,见了她这身天衍宗的月白道袍,“扑通”就跪下了。
“仙长!您可算来了!”
他声音都在打颤,“那、那东西,昨晚又出来了!王屠户家的小子,起夜去河边撒尿,就、就没了……尸首到现在都没捞着!”
洛栀栀蹲下身,指尖在码头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一抹。
一缕灰黑的水汽缠上她的指腹,冰凉,黏腻,带着股淤泥和腐肉混在一起的腥气。
是水祟不假。
可这气息,比寻常溺鬼要浊、要烈,里面还掺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孤魂野鬼的东西。
她眉头微蹙。
“带我去河边。”
“这、这大白天的?”
陆捕快腿肚子直转筋,还是硬着头皮前头带路,一边走一边絮叨,“仙长您是不知道,这几日啊,天一擦黑,河面上就有灯。”
“一盏一盏的红灯笼,顺着水漂,还有人唱曲子,是个女人的声音,软乎乎的,听着听着,人就不由自主往水里走……”
“张神婆说了,那是水鬼找替身,找够一百个,它就能投胎……”
洛栀栀没接话。
她在河边站定,望气术铺开。
整条白水河,在她眼里像一条缓缓蠕动的黑色肠子。
水面之下,阴气盘旋,一团一团,浓得化不开。
而在那阴气最深处,河心的位置,沉着一团格外庞大的黑影。
那黑影极静,伏在水底,像一块长了毛的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