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是一沓检查单,还有……三根锈红色的铁钉。
每根钉子约莫三寸,钉身上缠着发黑的红线,线里裹着细碎的、写了字的黄纸。
“这是我前天在我爸老宅子床底下挖出来的。”
陈穗的手在抖,“就钉在他睡了三十年那张床的床板背面,呈三角钉着。我一撬开,我爸在医院当场就心衰抢救……大师,这东西,是不是有问题?”
洛栀栀的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拿近点。”
陈穗连忙把铁钉凑到镜头前。
屏幕里,那三根锈钉之上,缠着一缕缕极细的黑气。
寻常的阴煞,是灰的、是浊的,像没化开的墨。
可这黑气最深处,却裹着一丝极淡、极幽的紫黑色。
那紫黑一闪即逝,像毒蛇吐信。
洛栀栀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噬魂魔气。
她绝不会认错。
这是玄灵界魔族一脉才有的东西,专啃人魂魄、蚀人本源,凡间的旁门左道,连门槛都摸不到。
一个西南山村里埋钉子的邪修,怎么会沾着魔族的气息?
洛栀栀指尖在袖中缓缓蜷起,面上却没露半分,声音依旧平稳:“陈穗,你说怀疑有人害你父亲,那个人是不是姓周?”
陈穗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您、您怎么知道?!”
她像是被这一下击穿了,声音都变了调。
“就是我爸那个合伙人,从外面请来的一个‘周先生’!西南口音,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脸白得没人色!”
“那人神神叨叨的,来村里那天是正午,可他走过的地方,狗都不敢叫……”
弹幕彻底炸了。
【吃瓜第一线:我去?!大师连姓都算出来了??该不会是之前交锋过吧?】
【坚定的唯物主义:托,肯定是托,剧本都不背词是吧,这么扯】
【云深不知处:注意看,这个女人叫小穗……不过她的表情不像演的,倒像是真的吓到了】
【一只小汤圆:姓周……我怎么有种不祥的熟悉感,是不是之前镇魂井和剧组案里藏在背后的那个邪修啊?】
洛栀栀继续问:“那位周先生,是不是身体有残缺?畏寒,半边身子发凉,轻易不肯露面,凡事都让徒弟或者别人出面?”
陈穗像看神仙一样看着屏幕,拼命点头。
“是!全中!就前年,这位“周先生”给一个惹不起的大人物做法,做到一半突然反噬。”
“当着好多人的面吐了一大盆黑血,差点没了命!”
“打那以后就落下病根,三伏天都穿着夹袄,半边身子发凉,自己从不靠近正主,都是隔着老远教徒弟做!”
“他还特别惜命,宅子修在山坳坳里,养了好多……好多不干净的东西看门。”
洛栀栀垂了垂眼。
反噬。
吐黑血。
本元重创,半边身子垮掉,从此只敢躲在幕后。
时间,恰好能对上。
她心底那根尘封的弦,被这缕紫黑魔气,轻轻一拨。
一些压了很久很久、她平日从不去碰的旧事,此刻像冰面下的暗流,翻涌着往上撞。
不是现在。
洛栀栀闭了闭眼,把那点翻涌强行压下去。
先救人。
“陈穗,听清楚。”
她声音不高,却奇异地让屏幕那头慌乱的女人瞬间安静下来。
“这叫钉魂借寿局。三根钉,分钉你父亲的天魂、地魂、命魂。三角是锁魂阵,红线牵的,是他的生辰八字。钉子不拔,你父亲的寿数,就一天天地,被那个周先生借给别人。”
“床板下的,是明钉。真正要他命的,是一根‘本命钉’,不在屋里。”
陈穗大气都不敢喘:“在、在哪?”
“你家祖坟。”
洛栀栀道,“去你父亲那一脉的祖坟,往东南走,找一棵被雷劈过、半边枯死的树。树根底下三尺,埋着个陶罐子,罐里有你父亲的头发、指甲,还有第四根钉。今晚子时之前,必须起出来。”
陈穗手忙脚乱打字记录在记事本里。
【橙子味的风:好强……隔着屏幕连埋在哪都知道,这是什么卫星定位吗】
【深夜不睡觉:被雷劈的枯树……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杠精修炼手册:说得跟真的一样,有本事让她现在直播挖啊】
像是回应这句,陈穗举起手机,带着哭腔喊:“大师!我现在就回村!我、我能不能一路开着视频给您看?我害怕!”
“可以。”洛栀栀颔首,“路上别挂。”
她转头看向站在门口、不知何时停下脚步的李玄。
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倚在门框上,已经听了一会儿。对上她的目光,他什么都没问,只极轻地点了下头,转身对候在楼下的助理邵麒低声吩咐了两句。
片刻后,邵麒的声音传来:“洛小姐,已经联系当地靠谱的人,开车护送陈女士回村,路上全程有人。”
陈穗在那头“哇”地一声哭出来:“谢谢、谢谢大师……”
弹幕又是一片。
【今天也想暴富:我玄哥人狠话不多,办事是真靠谱】
【司梦梦:你们发现没,大师一个眼神,李总就知道要做什么,这默契...我先磕为敬】
【玫瑰味苏打:打赏主播【跑车×3】……给大师跑腿费!救人要紧!】
【富贵闲人:打赏主播【嘉年华×5】……一点心意,务必把人救回来】
【穷得只剩钱:打赏主播【火箭×6】】
屏幕里,陈穗坐上了车。
山路颠簸,信号时断时续。
洛栀栀趁这空档,闭了闭眼。
那缕紫黑色的魔气,在她神识里一遍遍回放。
周玄通。
一个连筑基门槛都摸不到的凡间邪修,身上却缠着玄灵界魔族的噬魂魔气。
这世上,能把魔气渡给一个凡人、还让他隔着两界为自己卖命的——
只有那个人。
洛栀栀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原以为,到了这方没有灵气的天地,那些玄灵界的旧账,可以晚一点再算。
现在看来,是她想简单了。
那只手,比她到得更早,也藏得更深。
一个多小时后,陈穗喘着气的声音重新响起:“大师!到、到祖坟了!东南方向……真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槐树,半边都枯了!”
“挖。”
镜头晃得厉害。两个护送的人帮着挖,泥土一锹锹翻出来。
约莫三尺深,“咚”的一声闷响。
一个巴掌大的黑陶罐,露了出来。
罐口用红蜡封得死死的,蜡上还盖着一枚模糊的印。
陈穗的哭声卡在喉咙里:“找到了……真有……”
“别用手直接碰。”洛栀栀道,“找块干净的红布垫着,起出来,砸碎。”
陶罐落地,应声碎裂。
里头滚出一团缠着头发指甲的黑布,还有一根通体漆黑、比那三根更粗的长钉。
钉子碎裂的刹那,远在医院的那头,陪护的亲戚突然惊呼起来……
“动了!德发动了!他刚才自己喘了一大口气!医生!医生!!”
接完亲戚电话的陈穗腿一软,跪在坟地里,捂着嘴嚎啕大哭。
同一时刻,两股温厚的功德之力,顺着信号潺潺而来,汇入洛栀栀气海。
她却没什么喜色。
因为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根本命钉断裂的地方,那缕紫黑的噬魂魔气,没有散。
它像被惊动了一样,猛地扭动了一下,竟然调转方向,隔着两界,朝她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阴冷,黏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的熟悉。
像一个藏在浓雾深处的人,隔着千万里,冲她极淡地笑了一下。
洛栀栀周身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