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黑影,竟也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隔着数丈深的黑水,洛栀栀后颈的汗毛,倏地立了起来。
这东西,有灵智。
寻常水祟,是横死者一口怨气不散,懵懵懂懂,只凭本能拖人。
可河底这团,会藏,会等,会在她望过去的瞬间回望。
这绝不是自己成的气候。
是有人,养出来的。
“仙长?仙长您脸色咋这么难看?”陆捕快颤着声问。
洛栀栀收回目光,正要开口……
“小心脚下!”
一道男声骤然从身后传来!
几乎是同时,原本平静的河面“轰”地炸开一道水柱,一只青黑浮肿、泡得发白的人手,破水而出,五指成钩,直抓洛栀栀的脚踝!
快、狠、准,带着一股腥臭的阴风!
陆捕快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叫都叫不出声。
洛栀栀眸光一冷,指间早夹了一张引雷符,反手就要拍下。
可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青色剑光斜里掠来,不偏不倚,正中那只青黑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像折断了一根泡烂的木头。
那只手应声断裂,断口处没有血,只喷出一股漆黑的泥水,落在青石板上,“滋滋”地烧出一个个小坑。
断手缩回水里,河面咕嘟咕嘟冒了一串血泡,重新归于平静。
洛栀栀抬眼。
一个年轻男子,正收剑回身。
他穿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青色粗布道袍,背着个旧剑匣,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可那张脸,却让见惯了大师兄那般人物的洛栀栀,都不由顿了一瞬。
俊。
是那种带着几分病气、又清隽逼人的俊。
眉骨很高,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像含着三分温柔的笑意,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唇角天生上扬,哪怕不笑,也像在笑。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气息却收敛得极好,若非刚才那一剑,洛栀栀竟没察觉到附近还有第二个人。
“姑娘没事吧?”
男子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后怕,“在下清翊,一介散修,云游路过,见此地水气不对,过来瞧瞧。没想到这孽障,光天化日就敢行凶。”
他说话时微微喘着,像是真的赶得急,额角还沁着薄汗。
任谁看了,都是个古道热肠、恰好路过的年轻修士。
洛栀栀心里那点因河底黑影而起的疑云,被这干净利落的一救,冲淡了些。
她性子冷,却不是不知好歹。
“天衍宗,洛栀栀。”她略一颔首,“多谢。”
“原来是天衍宗的高徒。”清翊眼睛亮了亮,神色间多了几分由衷的敬意,“难怪临危不乱。在下这点微末本事,班门弄斧了。”
他不卑不亢,夸得极有分寸,既不谄媚,也不刻意疏远。
陆捕快连滚带爬从地上起来,看见又来了个“仙长”,跟见着救星似的:“两位仙长!你们可得救救我们白水镇啊!再这么下去,全镇都要被它拖干净了!”
清翊望向河面,笑意淡了下去,眉头蹙起。
“洛道友,我在下游追这水祟,已经追了三日。”他沉声道,“它不是普通溺鬼。寻常溺鬼困在死水里,它却能顺着水脉挪窝,一路害到白水镇。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它身上,有人为豢养的痕迹。”
洛栀栀眸光一动。
她也是这么判断的。
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得出同一个结论,那点初见的生疏,登时少了几分。
“你也看出来了。”
她走到河边,盯着黑沉沉的水面,“河心那团,是主体。白天它伏着不动,要除根,得等夜里它出来猎食。”
“不错。”
清翊走到她身侧,与她隔着半步的距离,分寸拿捏得极好,“我本打算夜里独自下水引它出来。如今有洛道友在,胜算大了许多。只是……”
他看了眼瑟瑟发抖的陆捕快,又看了眼封得严严实实的镇子,温声提醒。
“这东西会惑人心智,夜里那盏红灯笼、那支曲子,是它的勾魂术。凡人听上几句,就要自己往水里走。”
“入夜之后,镇上的人,一个都不能靠近河边。”
陆捕快把头点得像捣蒜,连滚带爬地去敲锣通知全镇。
河边只剩两人。
日头一点点西斜,黑沉沉的河水,被晚霞染出一层诡异的暗红。
洛栀栀闭目感知着水脉,没注意到,身侧那个温文含笑的“散修”,正借着察看水势的动作,侧过脸,安安静静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极轻,极短。
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温和纯粹。
那目光深得见不到底,像河底那团蛰伏的黑影,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志在必得的专注,还有一丝近乎病态的、灼热的痴迷。
快得像错觉。
等洛栀栀睁眼,他已经重新挂上那副温润的笑,正低头检查剑匣,仿佛刚才那一瞬,从未发生。
“洛道友。”
他抬眼,笑意清和,“夜里凶险,你我可要好好配合。”
洛栀栀淡淡点头。
她那时并不知道。
这世上从没有什么恰好路过。
他追的也从来不是什么水祟。
他追的,是她。
白水镇的水为什么会一夜变黑,七条人命为什么偏偏在天衍宗人手最紧的时候递上山门,河底那团被豢养的东西,又是谁,一寸寸喂大了,再摆在她必经的路上……
这些答案,要在很多很多年以后,在她满头青丝尽成霜、在她被同一人一剑钉碎元婴的时候,她才会真正想明白。
而此刻,天刚擦黑。
白水镇的河面上,一盏血红的灯笼,准时亮了。
戌时一到,雾就起来了。
白水河上白雾贴着水面爬,浓得伸手不见五指。
那盏红灯笼,就从雾深处,一点一点漂了出来。
一盏,两盏,三盏……
整整七盏,排成一线,映得雾气都是血红色。
紧接着,是那支曲子。
是个女人的声音,又软又糯,咿咿呀呀地哼着当地的小调,调子却慢了半拍,拖着长长的尾音,像贴着你耳朵根在吹气。
镇子里,原本被陆捕快死死按在屋里的几个村民,眼神一下子直了。
“娘哎……河神娘娘唱戏了……”
一个老汉梦游似的站起来,直挺挺就往门口走,“娘娘叫我哩,叫我去陪她哩……”
“按住!都给我按住!”陆捕快带着几个壮丁,连捆带绑,手忙脚乱,“仙长说了!听见啥都不许出门!谁出去谁死!”
河边。
洛栀栀与清翊一左一右,伏在码头的石栏后。
七盏红灯笼在河心停住,不再往前漂。
水下那团庞大的黑影,缓缓升了起来。
“咕噜……咕噜……”
水面鼓起一个巨大的包,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钻出来。
先是头发。
一大蓬漆黑的、水草似的长发铺满水面,接着,一张浮肿青白的女人脸,从水里慢慢仰了起来。
那张脸不算狰狞,甚至有几分姿色,只是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一直咧到耳根,咧出一个僵硬而诡异的笑。
她一边唱,一边朝着码头的方向,轻飘飘地“游”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