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身后的水里，影影绰绰，浮着七具泡得发白的尸首，随着她的动作，一沉一浮，像七个被线牵着的提线木偶。
“呕……”
陆捕快躲在柱子后头，只看了一眼，就捂着嘴吐了。
洛栀栀神色不动，指尖却已扣了三张符。
“它本体不在那女人身上。”
她极轻地说，“那是它吞了妇人的怨魂，剥了脸做的幌子。真身在水下，借着七具尸身做掩护。”
“嗯。”
清玄的声音也压得极低，竟与她判断一致，“七尸是七星，护住中间的命门。要破，得先断它七星，再逼它现真身。”
两人对视一眼。
无需多言。
“我断七星。”洛栀栀当机立断，“你压阵，它真身一现，你我合力，一击毙命。”
“好。”
话音未落，洛栀栀足尖一点，整个人如一道月白的影子，掠过水面！
她踏水而行，长剑出鞘，剑光在白雾里劈开一道雪亮的线。
“破！”
第一张引雷符夹着剑光，劈在最左边那具浮尸的眉心！
“吱呀……！”
那具尸首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尖叫，冒起黑烟，沉了下去。
水底下的东西彻底被激怒了。
女人脸猛地一转，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对准洛栀栀，曲子陡然变得尖利，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耳膜！
剩下六具尸首齐刷刷睁眼，齐刷刷朝她扑来！
“洛道友，左三！”清玄的声音稳稳传来。
洛栀栀想都不想，反手一剑，正好刺穿从左侧水底悄无声息探来的一只青黑手爪。
他的提醒，永远快她半拍，又永远恰到好处，像是早把这水祟的每一招都算在了前头。
两人一个在前破阵，一个在侧压阵，剑光与符火交错，竟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不是第一次并肩，而是一同练过千百回。
短短一炷香，七具尸身尽数沉底。
七星，断了。
“就是现在！”洛栀栀清喝。
河心，那女人脸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脸上的皮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淌，露出底下一团漆黑的、不断蠕动的东西！
真身被逼出来了。
那是一团水缸大小的黑色肉瘤，浑身长满了一只只闭着的人眼，和一只只青黑的小手，正是它吞了无数生魂、被人用邪法硬生生喂大的孽障！
“孽畜！”
清玄剑光暴涨，第一时间欺身而上，青色剑罡直劈肉瘤正中！
洛栀栀的引雷符也同时落下，天雷裹着剑光，正中那团肉瘤！
按说这一击，足以将它劈得魂飞魄散。
可就在剑光及体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肉瘤上成百上千只眼睛，骤然全部睁开！
一股远超寻常水祟的恐怖吸力，从它体内爆发，河面瞬间塌下去一个巨大的漩涡！
洛栀栀离得最近，脚下真气一滞，整个人竟被那漩涡死死吸住，直往那满是眼睛和手的肉瘤里拖！
这东西的实力，远超情报，也远超它表面显露的境界！
是有人在它体内，藏了第二重东西！
“洛道友！”清玄大惊失色，想都没想，反手一剑斩向漩涡边缘，要斩断吸力。
可那肉瘤像疯了一样，所有的小手同时探出，死死缠向洛栀栀，最中间裂开一道血盆大口，一股墨绿色的毒雾喷涌而出，直罩她面门！
千钧一发。
洛栀栀只觉得浑身灵力都被那吸力锁死，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大师兄给的玉佩。
可还没等她捏碎，一道身影竟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
是玄清。
他本可以稳稳站在漩涡之外，那一剑他能斩，却不必以身犯险。
可他偏偏扑了进来，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替她挡住了那口墨绿色的毒雾，同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全身灵力不要钱似的渡过来，借着这股力，把她往外猛推！
“走！”
他闷哼一声，后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青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就是这一挡、一推的空当，洛栀栀脱出了吸力的范围。
她又惊又怒，再不留手，指尖飞快结了一个繁复的法印，将全身金丹灵力凝于剑尖。
“天衍·镇水！”
一剑落下，剑光如白色匹练，当头贯入那肉瘤正中那只最大的眼睛！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响彻整条白水河。
肉瘤疯狂抽搐、翻滚，身上的眼睛一只只爆裂开，黑色的汁液喷涌如注，最后重重砸回水里，掀起丈高的浪，再浮上来时，已成了一摊烂泥。
雾气，散了。
七盏红灯笼齐齐熄灭。
白水镇黑了多日的河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泛起了一点清亮。
镇子里，被按住的村民们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声和喊声。
洛栀栀却顾不上这些。
她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清玄：“你怎么样？！”
那口毒雾，她认得，是水祟积了多年的尸毒与阴煞，寻常修士沾上，轻则重伤，重则修为尽毁。
清玄后背的道袍都被腐蚀出了破洞，脸色白得吓人，却还冲她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没事……一点小伤。”
他喘着气，语气却轻松，“好在……没伤着你。那东西藏了后手，是我轻敌了，没算到它体内还封着凶煞，倒让你涉险了。”
都到这时候了，他自责的，竟是“没护好她”。
洛栀栀心里某个地方，极轻地动了一下。
她自小在宗门长大，人人都说她天赋高、性子冷，敬她的多，怕她的多，隔着距离仰望她的更多。
除了大师兄，还从没有人，这样不问缘由地，拿后背替她挡死。
她沉默着扶他坐下，从储物袋里取出解毒丹，又凝出灵力，替他逼出后背的尸毒。
清玄也不推辞，只安静坐着，由她施为，偶尔疼得闷哼一声，怕她过意不去，还反过来找话宽慰。
“洛道友年纪轻轻，已是金丹，天衍宗果然藏龙卧虎。”
“你也不慢。”洛栀栀淡淡道。这是实话，他那一剑的修为、临阵的判断，都绝不在她之下。
清玄闻言，却苦笑了一下，眼里掠过一丝落寞。
“散修一个，无根无萍，修为再高，又能如何。”
他望着黑下去又亮起来的河面，轻声道，“我自幼父母双亡，跟着个游方老道长大，老道去后，就一个人漂泊。最大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能拜入名门正宗，系统地学一回道，有个师门，有个归处。”
他说着，转头看她，眼睛在夜色里很亮。
“说起来不怕你笑话。我这趟往这边走，本就是想求到天衍宗山门外，看看有没有那个机缘，能拜入贵宗。”
洛栀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天衍宗收徒，何等严苛。
根骨、心性、来历，缺一不可，护山大阵前还要过测灵一关，魔气邪祟，半点混不进去。
一个无门无派、来历无从查证的散修，想入天衍宗，难如登天。
可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救她、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她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
“天衍宗不是那么好进的。”
她只淡淡道，“不过……你救了我，这份情，我记着。到了山门外，报我的名字，我替你引荐。”
“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