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翊怔住。
下一刻,那张苍白的脸上,一点一点亮起极盛的光,像漂泊了半生的人,终于看见了归处。
他郑重地、认认真真地,朝她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洛师姐。”
这一声“师姐”,叫得又轻又软,带着全然的信赖与孺慕。
洛栀栀别开眼,没应声,耳根却莫名有点发热。
她那时只当,是自己随手捡了个可怜又可敬的师弟。
她不知道,就在她低头替他逼毒、看不见的角度,那个垂着眼、一脸孺慕感激的“散修”,唇角那抹温顺的笑,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望着她近在咫尺的、清冷侧颜,眼底深处翻涌着的,是猎人收网前,压抑到极致的、势在必得的狂热。
【找了你三百年。】
他在心里,极轻地说。
【这一次,你跑不掉了。】
当然,这些,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水祟既除,白水镇上下,把两人当活菩萨供着。
陆捕快非要给他们立长生牌位,被洛栀栀拦下了。
休整两日,清翊身上的毒压了下去,两人便结伴,朝天衍宗而去。
一路之上,这“散修”极有分寸。
他博学、健谈,却从不在她面前卖弄。
他心思剔透,她一个眼神,他便知她要什么。
他记得她不吃荤、晨起要打坐、夜里怕吵,样样都安排得妥帖,却又妥帖得毫不刻意,从不让人觉得被冒犯。
他还会在她练剑之后,恰到好处地递上一壶灵泉冰镇过的果子酒,在她讲起宗门趣事时,安安静静地听,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像个最乖顺、最仰慕师姐的弟弟。
洛栀栀本不是个容易亲近的性子。
可这一路走下来,她心里那道对陌生人的冰墙,竟被他不动声色地,化开了一道缝。
她甚至难得地想:若他真能入了天衍宗,有这么一个聪明懂事、又肯拼命的师弟为宗门助力,倒也不错。
她忘了一句老话。
这世上,无缘无故的好,最是要命。
越是滴水不漏的温柔,背后要的东西,往往越大。
半个月后,云雾缭绕的天衍宗山门,遥遥在望。
洛栀栀抬头望着那座自己长大的仙山,心里一片坦荡。
她以为自己带回来的,是一个有缘人。
她却不知道,她亲手领进山门的,是泼天灾祸。
而天衍宗那座号称万邪不侵的护山大阵之内,早已有一双内鬼的手,替这头披着人皮的、半魔的狼,悄悄推开了一道缝。
天衍宗的山门,立在万丈云海之上。
九十九根白玉柱撑起一座通天牌坊,上书“天衍”二字,笔锋里都裹着道韵。
牌坊之后,是笼罩全宗的护山大阵。
此阵由历代宗主亲手加持,阵眼连着宗门气运,最是辨忠奸、识邪正。
邪魔外道、身负血煞魔气者,只要靠近阵门三丈,大阵便会自行发动,轻则弹飞,重则当场以九天雷火劈成飞灰。
三百年来,从没有一个邪修,能跨进这道阵门半步。
洛栀栀带着清翊,落在阵前的接引台上。
值守弟子认得她,连忙行礼:“洛师姐。”目光落在那“散修”身上,带着审视,“这位是?”
“散修清翊,与我在白水镇一同除祟,有意拜入我宗。”洛栀栀道,“烦请通传,走测灵的规矩。”
“是。”
测灵台前,很快围了几位执事弟子。
一块两人高的测灵璧立在中央,只要将手按上去,根骨、灵根、体内有无邪祟,便一目了然,做不得半分假。
清翊走上前。
洛栀栀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心里却莫名替他捏了一把。
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在意一个相识不过半月的人能不能留下。
清翊回头,冲她极轻地笑了一下,像是在安抚她,随后,抬手,按上了测灵璧。
嗡……
测灵璧亮起光。
先是一缕纯净的青色,紧接着,金、青两色交缠,越升越高,最后“轰”地一下,直冲璧顶,化作两道交缠的光柱,险些把整块测灵璧都映透!
“双、双天灵根?!”
值守的执事弟子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都劈了,“金木双天根!这、这是百年难遇的绝顶资质啊!”
更要紧的是,那光柱澄澈干净,没有半分杂色,更没有一丝一毫的魔气邪祟。
一身清气,朗朗如日月入怀。
任谁来看,这都是个根骨纯净到极致、百年难遇的好苗子。
洛栀栀悬着的心,落了地。
她没看见。
就在清翊掌心贴上测灵璧、光柱冲天的那一瞬,他宽大的袖袍底下,另一只手藏在身后,指尖正死死掐着一个漆黑如墨的诡异印诀。
那印诀流转着一缕缕幽紫的光,顺着接引台底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极细的阵纹裂缝,悄无声息地渗进护山大阵。
而在大阵深处,天枢峰的方向,一位身着玄色长老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的老者,正隔着重重云海,闭目掐诀。
沧澜长老。
天衍宗长老会次席,天枢峰峰主,宗内出了名的爱才,也出了名的急功近利。
此刻,他指尖正引着那缕幽紫的光,像引着一条蛇,精准地覆在护山大阵“辨邪”的那一道阵眼上,轻轻一蒙。
只一蒙。
测灵璧上,清翊血脉深处那半缕连他自己都要拼命压制的、来自魔族的紫黑之气,便被遮得严严实实。
天机,被人硬生生拨偏了一寸。
这是一门极阴损的邪术,叫“掩魂夺息”,能瞒过测灵璧,却瞒不了多久,最多三五年,便会自行溃散。
可三五年,足够了。
足够这头狼,在天衍宗的心脏里,扎下根来。
沧澜长老睁开眼,望着接引台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
“好,好啊。”
他低声自语,“金木双天根……天助我也。掌门一脉有玄离、有洛栀栀,压得我天枢峰抬不起头。如今,我也有了一把最锋利的刀。”
他与那魔界的首尾,已经不是一年两年。
他要的,是宗门那把至高的椅子。
而清翊要的,是宗门的镇宗功法,是复仇,是一个人。
各取所需,一拍即合。
一个金木双天灵根的散修,还是洛栀栀亲自引荐、又有除祟实绩的,消息传上去,长老会当场就炸了。
收徒一事,本该由掌门定夺。
可掌门那时正在闭关的紧要关头,宗门庶务,暂由长老会共议。
沧澜长老第一个站出来,力排众议。
“此子根骨百年难遇,又对洛师侄有恩,心性、本事都是亲眼见过的,我天衍宗若拒之门外,岂非让天下修士寒心?”
有长老迟疑:“可他来历终究不明,散修出身,查无根底……”
“英雄不问出处。”
沧澜长老一甩袖,振振有词,“我宗立派千年,凭的是海纳百川!一个根骨如此绝顶的好苗子,难道要因为是孤儿,就拒之山门外?传出去,才是天大的笑话!”
他在长老会经营多年,党羽众多,又占着“爱才惜才”的理,几番争执下来,竟真被他促成了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