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回神识,又去试耳朵。
这一试,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山风过竹林的声音,原本是一片连绵的“沙沙”。
此刻在她耳中,却被拆成了一根一根……这一片竹叶,蹭了那一片竹叶。
那一根竹枝,压着更细的一根。露珠从叶尖滚落,“嗒”地砸在下面的青苔上,碎成几瓣,她都数得清。
鼻子也灵了。
屋里安神香的味道,煮在壶里的陈皮,李玄身上那点极淡的、常年不散的药香混着松木的清冽气息,甚至窗外泥土下蚯蚓翻动的腥气,一层层,一样样,泾渭分明。
最让她心头一动的,是身体。
原身这具皮囊,是在投行熬垮的。
胃癌晚期,经脉闭塞,气血两亏,刚穿来时,她走快两步都喘。
后来修行、炼丹、补养,一点点养了回来,可根基上的那点虚,始终在。
而此刻,金丹灵力一遍遍冲刷过经脉、骨骼、脏腑、血肉。
她能清晰地“看”到,所有的病灶、阴影、亏虚,被金光一裹,彻底化了。闭塞的经脉,被一条条拓宽、冲开。
骨节里的酸僵,尽数散去。
皮肤底下,像有温水在淌。
她抬手,五指轻轻一握。
一股内敛却浑厚的力道,在掌心聚而不发。
刚穿来时,她收拾三个街头混混都要动用灵力、还要脸色发白。
现在,她有把握,不动声色间,放倒十个八个练家子。
这才是金丹。
在玄灵界,跨过这一步,才算真正脱离凡胎,登堂入室,成了一方高手。
寿元、神识、灵力、肉身,全都脱胎换骨。
她起身,赤足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撩开一线窗帘。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山的清润。
她忽然心念一动,金丹神识,朝着李玄的方向,极轻、极细地探了过去。
不是窥探。
她只是想看看,这个总在她身后守着的男人,体内那缠了十几年的阴煞,如今清到了哪一步。
这一探,她眸光,骤然一凝。
李玄的肉身经脉,她看得清清楚楚,阴煞确实被清煞丹拔得七七八八。
可在他神魂最深处,识海之下,竟藏着一道极淡、极旧的裂痕。
那裂痕,像是一个人的魂魄,被人生生撕裂过,又勉强拼合,留下的疤。
而那道疤上,萦绕着一丝她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清冷,温厚,像最高那座灵峰上终年不化的雪,又像雪底下,悄悄融开的春水。
洛栀栀的呼吸,轻轻一滞。
这气息……
她在玄灵界,闻了整整一辈子。
“怎么了?”
李玄看她赤足站在窗边、神色怔忪,眉头一下拧紧,大步走过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怎么鞋也不穿……”
他说着,就要弯腰去给她拿鞋。
“李玄。”洛栀栀忽然开口。
“嗯?”
她抬眼看他,目光极深,像要看进他魂魄那道裂痕里去。
“你小时候,或者……你做过什么很长的梦没有?”
李玄拿鞋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眼,对上她的目光,沉默了两秒,声音很轻:“没有,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洛栀栀垂下眼睫,把翻涌的心绪,一寸寸压了回去,“就是刚突破,神识不稳,看错了点东西。”
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道裂痕背后藏着什么,连她都只有一个模糊的猜测。
没有证据的事,她不会说出口,更不会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成另一个人的影子去求证。
那对谁,都不公平。
李玄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只轻轻帮她穿上拖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突破境界了?”
“嗯。”洛栀栀踩进鞋里,唇角重新染上一点浅淡的笑意,“金丹了。”
李玄眸色动了动。
他不懂修行界的层级高低,却看得出她眼底的光。
他绷了几天的肩,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饿不饿?让厨房给你准备些夜宵。”
洛栀栀轻轻摇头。
她心里那点翻涌的猜测,又沉下去了几分。
是错觉吗? 玄灵界天衍宗的气息,怎么会缠在李玄的神魂里? 还藏得那么深。
他自己,未必知道。
她没再问。
有些事,没摸清楚底细之前,说出来徒增变数。
何况……她微微活动了一下手指。
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带着舒服的暖意。
刚凝的金丹还不稳,周遭残留的功德之力还在丝丝缕缕往气海里沉,像春雨渗进干裂的土。
再温养几个时辰,境界就能彻底稳住。
“那……你先休息一会。”
李玄指尖悬在她袖口边,顿了顿。
终究只是轻轻替她拢了拢衣领。 “夜里凉。”
语气比平时多了些温度。 “有什么事,喊我。”
他没说自己还会守在隔壁陪着她。有些事,做了就做了,不必说出来。
洛栀栀 “嗯” 了一声。
抬眼时,男人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他这个人。话不多,却总在伸手能触碰到的地方,这个感觉,很安心。
她在窗边,又站了片刻。
那些翻涌的记忆,却被如水夜风勾得越发清晰。
金丹凝成的那一刻,识海里光影流转,她好像又回了一趟玄灵界。
回到了天衍宗,回到了那座最高的望月台。
玄灵界的雪,比凡间的冷,也比凡间的白。
她头一回在险象环生里结丹,就是在一个雪夜。
那年她刚筑基不久,奉师命下山除一处祟,返程时被人堵在了断魂崖。
堵她的,是一伙觊觎天衍宗功法的邪修,三个筑基,一个金丹初期。
以她当时的修为,本该是死局。
她被逼进崖边一座废弃的山神庙,断了一根肋骨,灵力耗得见底,怀里还护着一个被邪修掳来、吓得不敢哭的凡人孩子。
退无可退。
就是在那座漏风的破庙里,她咬破舌尖,借着一口心头血,强行冲击金丹。
那是拿命在赌。
冲不过去,经脉寸断,当场暴毙。冲过去了,才有一线生机。
剧痛里,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不是什么大道长生。
是大师兄玄离。
想他每天卯时,准点守在她洞府外,拎一篮灵峰上刚摘的雪桃,靠在石头上等她练早功。
想他蹲下来,指尖隔着衣袍,点在她后背穴位上,温厚的灵力一点点替她顺开淤堵,说:“栀栀,行气不是硬冲,要像水一样,绕着走。”
想他嘴硬,说“师兄不爱吃甜的”,把整篮雪桃都塞给她,自己却蹲在一旁,看她啃得满脸汁水,嘴角噙着笑。
想她十五岁那年,他下山除煞,被阴煞侵了心脉,回宗门时路都走不稳。
她急得偷摸钻进丹峰库房,抱着丹方守了三天三夜,炸了三炉,最后一炉还炸塌了半边丹房,满脸药灰蹲在地上掉眼泪。
是他找到她。
他自己脸色都白着,却蹲下来,用袖子一点点擦她脸上的灰,声音哑的,带着笑:“傻丫头,谁让你偷偷炼的。”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颗雪桃,剥了皮,递到她嘴边。
“等你结丹了,再给师兄炼,好不好?”
“到时候,师兄天天吃你炼的丹。”
破庙里,血顺着她嘴角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