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链哗啦一响,刘冠华被粗暴地往上拽,整个人像被拖死狗一样拖出水面,浑身上下淌着脏水,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水面上漾出一股恶臭。
他被架着胳膊往外拖,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
一个蹲在阴影里修马灯的瘦削马仔,飞快地抬了一下头。
那是老季。
季同川,跟他一批打入这条线的战友,化名“老季”,混在护商队里当杂役,已经快半年了。
四目相接,只有半秒。
老季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在马灯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暗号……再撑一撑,外面在想办法。
刘冠华几不可察地,眨了一下眼。
他知道。
他信。
哪怕下一秒就是死,他也信他的战友、他的组织,不会放弃他。
所以这三天,无论他们怎么打、怎么问,他咬死了只有一句话。
“我就是个带货的马仔,什么都不知道。”
队友的名字、联络的暗号、交货的路线,一个字都没有。
他甚至刻意不去看老季,哪怕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哪怕只要他往那个方向偏一下头,就能把最恐怖的火力引过去。
他不能。
他自己扛着,就够了。
刘冠华被拖走了。
老季低着头,手里的扳手攥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缓缓抬眼,看向走廊尽头那间被称作“诊室”的私刑房,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墙上的钟。
他在心里默念。
老伙计,你一定要撑住。
私刑房,被毒贩们叫作“诊室”。
因为从这间屋子里出去的人,要么“治”好了嘴,什么都招;要么“治”成了鬼,再也开不了口。
屋子不大,水泥地,墙面上溅着洗不掉的黑褐色污渍,正中央摆着一张生锈的铁椅,椅子四条腿焊在地上,扶手上缠着皮带。
旁边一张铁桌,桌上整整齐齐摆着东西。
橡胶警棍,钢丝钳,几把大小不一的刀,针管,一小瓶透明的药水,一只打火机,还有一台架在三脚架上的摄像机。
刘冠华被拖进来的时候,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
冷水一激,他又清醒了几分。
他被按进铁椅,皮带死死勒住胸口、腰和双腿。
“咔、咔、咔。”
皮带扣一道道收紧,勒进泡胀的皮肉里。
召温背对着他,站在桌前,不紧不慢地卷起袖口,像个准备上台的外科医生。
“刘三。”
他叫着刘冠华的化名,声音慢悠悠的。
“这是你在道上的名字,对吧?”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的上线是谁,你们的人混在我队伍里的还有几个,下次接货的联络点在哪儿。”
刘冠华抬起肿成一条缝的眼皮,扯了扯干裂出血的嘴唇,笑了一下。
“温爷……”他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我就是个……跑腿带货的。”
“你问我这么大的事,我哪知道。”
“我要是知道,还至于混成这样?”
召温看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忽然也笑了。“好一张利嘴。”
“我查过你,刘三。一个带货的马仔,会标准的捕俘拳,睡觉永远头朝门口,被抓三天,说梦话都不漏一个字。”
他俯下身,凑近刘冠华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情人呢喃。
“你是条子。”
“还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最硬的那种条子。”
刘冠华眼神没有一丝波动:“温爷真会开玩笑……”
“是不是玩笑,试过就知道了。”
召温直起身,退到一旁,抬了抬下巴。
“刀疤昆。”
“伺候着。记住,别弄死了,我要他清醒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我吐出来。”
站在墙角的一个壮汉应了一声,狞笑着上前。
他左脸一道刀疤从眼角拉到下颌,是护商队里最狠的打手,手上沾过好几条人命。
第一下,橡胶警棍裹着湿毛巾,狠狠砸在刘冠华左侧肋骨上。
“咔。”
沉闷的一声,隔着毛巾,不伤皮,不伤脸,专往骨头和内脏上招呼。
刘冠华整个人猛地弓起来,皮带被挣得笔直,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说不说?”
“……不、知道。”
第二下。
第三下。
第五下落下的时候,刘冠华清晰地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一根,两根……五根。
断骨茬子往肉里扎,每喘一口气,都像有一把刀在胸腔里来回搅。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头发,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想晕?”刀疤昆狞笑,“没那么容易。”
召温拿起桌上那支针管,对着灯光推掉空气,针管里的透明液体泛着冷光。
安非他命。
兴奋剂。
一针下去,能让快死的人都重新睁着眼,把每一分疼,都清清楚楚地尝个遍。
针尖扎进刘冠华的胳膊。
冰凉的液体推进去,没过多久,一股违背生理的亢奋强行撑开了他的神志。
他没法昏过去了。
他只能清醒着,一分一秒地,熬。
“摄像机,开了吗?”召温问。
“开了温爷,高清的,连着网呢。”黄毛凑趣,“等录好了,发给那些条子看看,跟我们温爷作对,是什么下场。”
召温满意地点头。
他要的不只是撬开刘冠华的嘴。
他要把这卷录像,当成一封战书,扔进缉毒警的圈子里。
他要让所有想动他的人都看看……动他召温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接下来,一样一样来。”
召温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在刘冠华眼前慢悠悠地转着,寒光一闪一闪。“先从哪儿开始呢……”
他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目光从刘冠华的膝盖,慢慢移到他的手指、鼻子,最后,停在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不肯屈服的眼睛上。
“听说你们这些人,最金贵眼睛。”
召温笑了,笑容阴恻恻的。
“刀疤昆,按住他的头。”
“我先废了他这双不识相的眼睛。再一根一根,剁他的手指。膝盖以下的皮,慢慢剥。我要让他清清楚楚地数着,自己身上还剩几样东西。”
“等他招了,我还要顺着他给的名单,一个一个,找上他的队友、他的家人。”
“警察不是讲奉献吗?我要让他们知道,穿上那身皮,要付出什么代价。”
“还有他家里的。”
召温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眼神阴毒,“老婆孩子,父母兄弟,一个都跑不了。我要让所有想当警察的人都看看,跟我召温作对,要付出什么代价。”
门口,假装低头擦拭工具的老季,指节捏得发白。
他离刘冠华不到十米。
十米,掏枪、上膛、击发,只要两秒。
可他不能。
他一动,不只是他和刘冠华会死,这条经营了两个月、马上就要收网的整条线,会全部断掉,外面那些战友两个多月的潜伏、那些拿命换来的情报,全都会打水漂。
他只能站着。
站着听自己的战友被一下下殴打,把后槽牙咬出了血,连眼神都不能多给一个。
老季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再等等,再等等,支援快到了,老刘你一定要撑住。
千里之外的直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