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这头,两百多万人竖着耳朵听。
洛栀栀神色不变,声音透过手机。
“黑石橡胶园,坐北朝南,正门两挺霰弹枪,东侧狗舍四条恶犬,西北角是晒胶场,视野开阔,不能走。”
“地下建筑一共三层,水牢在负一层,私刑房在负二层,头目住在负三层,负三层有一条地道,通向后山的橡胶林,出口很隐蔽,在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榕树底下……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必须先卡死。”
“他的护商队一共三十七人,能打的二十六个,配备五六式半自动、霰弹枪、手雷,屋顶有探照灯和一个观察哨,每四十分钟换一次岗。”
“现在距离换岗,还有二十三分钟。”
电话那头,赵刚倒吸一口凉气。
他甚至能听见,南省前方指挥部里,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顺着专线传了过来。
这哪是算命。
这是把人家的据点,从里到外侦查了一遍。
“记下来!全部记下来!”
赵刚冲电话那头吼,又压低声音,“洛大师,您这边……还能做什么?”
洛栀栀抬眼,望向屏幕里冯晓慧模糊的脸,望向那个缩在妈妈怀里、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的小团子。
她眸光一点点冷下来。
“我做两件事。”
“第一,拖住他们,给你们争取时间。”
“第二,保住刘冠华的命,等你们到。”
“告诉前线,晚上11点之前,必须到位。”
赵刚握着电话,重重点头:“明白!”
专线那头,南省前方指挥部一片忙碌而不乱的声响。
键盘声、呼号声、地图上标注的笔尖声,混在一起。
“各组注意,人质位置负一层水牢、负二层私刑房,优先解救人质!”
“后山地道口是重点,绝不能让头目从地道溜了!”
“通信屏蔽车前出,行动一开始,切断园区内外一切信号!”
“直升机航线申请下来了,救护组在晒胶场外待命,人一救出来,立刻转运!”
一条条指令,顺着电波飞向各个战斗位置。
所有人都在跟时间赛跑。
跟那条悬在刘冠华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赛跑。
挂断电话,洛栀栀重新看向主屏幕。
她没有跟冯晓慧解释太多,只淡淡道:“救兵已经在路上了。接下来,我让你看一样东西。”
“看一眼,你丈夫这三天,是怎么过的。”
“你可以不看。”
冯晓慧抱着念念,浑身一颤,却咬着牙,红着眼,一字一句。
“我看。”
“他在里面受罪,我不能连知道都不知道。”
南省,班歪镇。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湿布,沉甸甸地捂在黑石橡胶园上。
橡胶林一望无际,风一吹,叶子翻出灰白的背,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黑暗里窃窃私语。
庄园四角,探照灯惨白的光柱来回扫动,把夜雾的潮气搅得支离破碎。
屋顶的观察哨里,一个抱着枪的黑影缩着脖子,时不时往手心哈口气。
这里名义上是个橡胶园。
实际上,是一条跨境贩毒通道上,最凶险的一颗钉子。
庄园的主人,召温。
镇上的人当面叫他温爷,背后叫他温阎王。
四十七岁,傣族人,年轻时在境外当过几年兵,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后来给大毒枭当保镖,再后来自己拉队伍,占了这条通道。
他跟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莽夫不一样。
他爱看书,屋里摆着《孙子兵法》,会说三国外语,账目算得比会计还精,心思深不可测。
他手下这支“护商队”,说是护商,其实就是一支小型私人武装,按班排编组,有岗哨,有暗哨,有撤退地道,连火力配置都照着民兵队的样子来。
这三年,栽在他手里的缉毒警和黑吃黑的对手,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此刻,负三层的房间里,召温正靠在藤椅上,慢条斯理地擦着一把手枪。
他生得瘦,颧骨高,眼窝深,一双眼睛在灯下泛着冷光,像条盘在暗处的蛇。
“温爷。”
一个染着黄毛的马仔凑进来,哈着腰,“水牢里那个,三天了,还是一个字不说。”
“兄弟们的意思是……要不?”黄毛用手比了个割脖的动作。
召温擦枪的布,顿了顿。
“不说?”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骨头倒是硬。”
“我倒要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手段硬。”他站起身,把枪组装好,“哗啦”一声推弹上膛。
“把人拖上来。”
“带到‘诊室’去。”
“今晚,我亲自伺候他。”
黄毛眼睛一亮,阴恻恻地笑:“好嘞!”
负一层,水牢。
说牢都抬举了它。
那是在地下生生挖出来的一个大坑,四壁浇了水泥,齐胸口深的积水,泛着墨绿色,水面上浮着油花、虫子和说不清的污秽,一股腐臭混着铁锈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刘冠华就被吊在水中央。
他的双手被磨得发亮的铁链反绑在身后,铁链穿过头顶的横梁,让他刚好能踮着脚,把下巴勉强露出水面。
只要一松劲,人就往水里沉。
三天。
整整三天,没人给他一口吃的、一口干净水。
渴到极致的时候,他只能趁着看守不注意,飞快地抿一口身边腥臭的污水,再拼命忍住呕吐……吐出来,身体里那点仅存的东西就没了。
水是凉的。
南省的夜也是凉的。
泡上三天,骨头缝里都结了冰,那种冷,不是皮肤的冷,是顺着血管往心脏里钻的冷。
水面下,他的双腿被泡得发白、起皱,布满了被蚊虫和水鼠咬出来的细小伤口,有的已经发炎红肿,一跳一跳地疼。
可他的眼睛,始终是睁着的。
浑浊的水光里,那双眼睛布满血丝,却依旧亮,依旧硬。
他不能睡。
一睡着,肌肉一松,人就沉下去,呛水是小事,他怕自己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
他还不能死。
他答应过冯晓慧,一定回去。
走的前一晚,冯晓慧给他收拾行李,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一件亲手织的灰色毛衣塞进箱子,说南省夜里潮,别冻着。
她送他到楼下,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单元门口,一直看着他的车拐过路口,都没回去。
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心里跟针扎似的。
干他们这行的,最对不起的就是家里人。连一句“我去哪儿、去多久、危不危险”,都不能说实话。
他答应过念念,要攒着假,带他去一趟迪士尼,看真正的烟花。
念念长到六岁,他没参加过一次完整的家长会,没接过几次放学。
有一回好不容易得空,他戴着口罩帽子守在幼儿园门口,念念出来看见他,愣了三秒,才“哇”地扑过来,死死搂住他的脖子,跟全班小朋友炫耀:“看见没!我爸爸!我爸爸来接我了!”
那声炫耀,他到现在想起来,心口还发烫。
他得活着回去。
他要堂堂正正站在学校门口,再接那乖崽崽一次。
“吱呀……”
水牢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两个马仔骂骂咧咧地踩着台阶下来。
“妈的,这味儿。”
“起来!别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