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刘冠华自己知道。
那道温流，从头到尾，一直都在。
他被抬上担架，模糊的视线里，看见老季抹了抹眼泪，冲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重重握住他的手。
“老刘，任务结束了。”
“回家。”
刘冠华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用尽全身力气，回握了一下。
地面上，直升机旋翼卷起狂风。
橡胶园的战斗，从第一声枪响到最后一名武装人员被控制，一共用了十一分钟。
护商队三十七人，击毙负隅顽抗者三人，其余全部抓获。
现场缴获制式枪支二十余支、手雷十一枚、冰毒和海洛因共计四百七十公斤，以及召温吐出来的账册、名单。
而召温本人，被黑色头套罩住脑袋，活着押上了囚车。
他要活着。
活着接受法律的审判，活着把他知道的一切，吐得干干净净，活着为他欠下的那些命，一笔一笔偿还。
被押过院子的时候，召温忽然疯了一样挣扎，扭头去看那台被抬出来的摄像机和一箱账册，目眦欲裂。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他布了三年的局，挖了三层的地，养了几十条枪，怎么会在短短一个晚上，被人从里到外掀了个底朝天。
那个屏幕里的女人，到底是怎么知道老榕树的地道、四十分钟的换岗、他跟湄先生之间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的？
押解他的特警可不会给他想明白的机会，一把将他按进囚车，车门“哐当”锁死。
等待他的，将是法律最严厉的制裁。
前方指挥部里，总指挥抓起专线电话，声音都在抖。
“报告！营救成功！人质刘冠华活着！战友季同川安全！犯罪团伙一网打尽！现场正在清点！”
电话这头，赵刚一拳砸在桌面上，眼眶通红。
他立刻切回洛栀栀的线，声音哽着：“洛大师！成了！人救下来了！活着！”
青螺山书房里。
洛栀栀一直绷得笔直的脊背，终于微微靠回椅背。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那股撑着的劲儿，松了半分。
“让我看看他。”
前线的执法记录仪画面，被切了过来。
经过模糊处理的画面里，刘冠华躺在担架上，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被快速抬向直升机。
洛栀栀看着他虽重却稳的伤势，轻轻点头。
“命保住了。”
“但他现在，意识在散。”
“把我的声音，接到他能听见的地方。”
“再把他的妻子和孩子，接进来。”
冯晓慧已经抱着念念，在屏幕这头等了整整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她一动没动。
手机充着电，她的手心全是汗，念念就乖乖靠在她怀里，不吵也不闹，睁着圆圆的眼睛，似懂非懂地听着那些模糊的、让他害怕的声音。
当洛栀栀的声音响起，说“人救下来了，活着”的时候。
冯晓慧绷了三天三夜的那根弦，“啪”地断了。
她没有嚎啕，只是死死捂住嘴，大颗大颗的眼泪砸下来，砸在念念的发顶。
念念仰起脸，小手笨拙地给妈妈擦眼泪：“麻麻，姨姨说粑粑活着，你别哭呀。”
“嗯……嗯……”冯晓慧语无伦次，“活着，你爸爸活着……”
“现在。”洛栀栀的声音传来，“跟他说话。”
“他听得见。他的意识正在往外散，你们的声音，能把他拽回来。”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别停。”
前线的扬声器，被放到了刘冠华的耳边。
冯晓慧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凑到唇边，眼泪止不住，声音却努力放得又稳又柔。
“冠华。”
“我是晓慧。”
“你听见了吗？任务结束了，你得救了，你受伤了，对不对？”
担架上，刘冠华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监护仪上，那道有些平缓的波形，微微跳了一下。
军医眼睛一亮：“有反应！继续说！”
冯晓慧咬着唇，眼泪和话一起往外涌。
“你这个骗子。”
“你走的时候说，没事，很快就回来，让我别担心。你知不知道，这段时间，我是怎么过的？”
“我每天晚上把念念哄睡了，就坐在床上，一坐就是一宿。我不敢闭眼，我怕一闭眼，就梦见有人来敲门……”
“刘冠华你给我听着。”
“你要是敢死在外面，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她哭到说不下去了，把手机递给怀里的念念。
“念念，跟爸爸说话。”
念念把手机抱在怀里，小脸蛋贴上去，奶声奶气，一字一句，认真得不行。
“粑粑。”
“我是念念呀。”
“我得小红花啦，三朵呢！老师说我是乖孩子。我没有跟同学吵架，他说我没有粑粑，我也没打他，我就告诉他，我爸爸是警察，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打坏人！”
“粑粑，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你说过，要带我去看烟花的，真正的烟花，比电视上还大的那种。你不许骗人。”
“麻麻说，大人说话要算数。你是大人，还是警察，更要算数。”
“粑粑，你快点好起来。”
“念念……念念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我自己刷牙，自己穿衣服，自己睡觉，我会保护麻麻的……”
说到最后，小家伙自己先瘪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憋着没让它掉下来。
“粑粑你听见了吗？”
“粑粑你动一下，给念念看看好不好？念……念念害怕！”
直升机的轰鸣里。
担架上，那个被酷刑折磨得不成人形、五根肋骨断裂、泡了三天水都没掉过一滴泪的男人。
眼角，缓缓滑下一行泪。
他的右手手指，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像是在回应。
监护仪上，原本趋于平缓的波形，重新有力地跳动起来。
“生命体征回升！”军医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意识在恢复！快！维持住，立刻转运！直升机准备！”
前线一片压抑的欢呼。
直播间里，弹幕早就哭成了汪洋。
【人生尔尔：他动了！他真的动了！他听见妻儿的声音了！】
【一个好人：“你是大人，还是警察，更要算数”，我哭到缺氧】
【看海：哪有什么超级英雄，不过是一群普通人，替我们扛下了所有】
【伊宝：报告各位，我哭了，我们整个值班室都哭了。刘哥，欢迎回家。】
【警校在读：明年我就毕业了，这就是我以后要成为的人！】
【山河无恙：楼上的兄弟，欢迎加入！】
【系统提示：超级火箭×99】
【系统提示：嘉年华×99】
【系统提示：旋转木马×99】
【系统提示：热气球×99】
打赏特效一个接一个炸开，满屏都是。
可屏幕这头的洛栀栀，却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刻，身子轻轻晃了一下。
跨越两千公里，结界、疗伤、招魂、攻心、模糊面容，一连串动作，早已把她炼气后期的灵力，耗了大半。
神魂深处，传来一阵阵针扎似的刺痛。
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唇上没有一丝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