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铭扬把医药箱往器材箱上轻轻一放,看着陆建峰开口。
“她前些天路过咱们站门口,一眼就注意到你了。”
“特意托我给你带句话……这药你尽管放心用,半分钱都不用你掏。”
“治好了,是你应得的,真要是没效果,全算她的,你半点儿损失都没有。”
“就当…… 帮她直播间里一百多万人,做个亲眼见证。”
正说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皮肤黝黑、四十来岁的汉子快步过来,是消防站的张站长,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消防员。
“徐先生是吧?我刚接了电话,说有人来给建峰治脸?”
张站长看着那只羊脂玉瓶,将信将疑,又看向陆建峰,眼神里却是疼惜。
“不是我不信你们啊,实在是……建峰这脸,这三年,老受罪了。”
他叹了口气,对着镜头,像是终于找到了个能说道的地方。
“三年前,冬天,城西建材批发市场着大火。”
“那市场你们知道,都是彩钢棚,里头堆的板材、油漆、液化气罐,着起来跟浇了油似的。”
“市场后头连着一片出租屋,违建,住的全是外来务工的,带着孩子。”
“那天出警,建峰带的班,头一个冲进去。”
张站长声音沉了下去,像压着块烧红的铁。
“二楼困着一对母女。妈叫赵俪,在市场边摆菜摊过日子,女儿小名叫倩倩,那年才三岁。”
“那天孩子没上幼儿园,跟着妈妈看摊,谁知道商铺电线老化,火一下就蹿起来了。”
“火舌卷着黑烟把楼梯口封得死死的,娘俩被逼到阳台角上。”
“三岁的孩子吓得浑身打颤,连哭都发不出声,小手死死攥着妈妈的衣角。”
“建峰破拆冲进去,第一件事就把自己的空气面罩摘下来,扣在了倩倩脸上,又扯过浸湿的灭火毯把娘俩裹严实。”
“他先抱着倩倩往外冲,交到接应的战友手里,转身二话没说,又折回去救赵俪。”
“谁知道刚架着人摸到楼梯口,里屋存稀释剂的小仓库轰的一声……”
“是爆燃。”
张站长闭了闭眼,喉结滚了滚。
“气浪裹着火球顺着走廊平推过来,建峰连想都没想,侧身就把赵俪死死护在身后,抬起胳膊往脸前一挡,硬生生扛了那一下。”
“皮肤当场烤化了,满脸都是冒着烟的血……”
器材库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陆建峰低着头,手指拧着颗怎么也拧不到底的螺丝,指节攥得泛白,全程没插一句话。
“等战友把他从火里扒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休克过去了。”
张站长声音发哽,“脸、脖子、两只胳膊,深二度到三度烧伤,总面积四十五。”
“在 ICU 躺了四十七天,前后四次大手术,头皮、大腿上的皮,一块块揭下来往脸上植。”
“命是抢回来了,可那张脸,再也回不去了。”
“本来定好国庆节办婚礼的对象,来医院看了一次。第二次来,把戒指放在床头柜上,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队里要给他评残,安排内勤岗位休养,他死活不答应。”
“伤刚长好,就打申请回站里,说上不了火场,还能修装备。”
“你们看这一库房的破拆钳、空气呼吸器,全是他靠一只半手磨出来、保养的,比新领的还顺手。”
旁边两个年轻消防员,眼眶早就红透了。
“峰哥是我们站的定海神针。”
一个小伙子哑着嗓子开口,“他怕自己脸上的疤吓着来参观的小朋友,从来都等参观的人全走了,才敢去食堂打饭。”
弹幕早就哭成了一片。
【一杏:太惨了……我不行了,哭到看不清屏幕】
【彩虹小毛驴:把面罩给母女,自己硬扛爆燃……这就是我们在火场中逆行的消防员】
【思无叙:被救的母女呢?她们知道峰哥现在这样吗】
【我的名字比你长:对象也走了……他该有多疼啊,身上的心疼,心里的更疼】
【洛大师的小迷妹:大师一定是算到了他,才特意送药的对不对!她怎么总是能找到这些需要帮的人呜呜呜】
【专业打假20年:别的我打假,这种事我不打。我舅舅也是消防员,我知道他们是什么人。这药要真能治好,我给大师刷一年的礼物。】
“站长,都过去了。”
陆建峰声音闷闷的,“再说,赵俪姐和倩倩年年都来看我,倩倩今年上小学了,每次来都给我带小红花,贴我这半边脸上。”
他指了指自己的疤,笑得释然。
“值。换谁在那儿,都得那么干。”
就在这时,消防站门口传来急促的刹车声。
一辆迈巴赫停在路边,车门打开,顾曼卿裹着风衣、戴着墨镜口罩,被管家搀扶着,快步走了进来。
她走得很急,高跟靴踩在水泥地上,一声比一声急。
进了器材库,看见徐铭扬的镜头,看见分屏里的洛栀栀,又看见陆建峰那张半毁的脸,她脚步猛地顿住。
她在豪门圈子里见得多了,各式各样打着 “慈善” 旗号的表演。
养老院镜头前的摆拍作秀,慈善基金账下的避税门道。
晚宴上掉两滴眼泪,举一次号牌,拍下一件藏品……便美其名曰做慈善。
可她从直播间里看到,眼前这个男人,半边脸毁了,手蜷着,面对救人的过往,却轻描淡写。
顾曼卿忽然觉得,自己脸上那些又疼又痒的脓疱,和这个人脸上的疤痕比起来,轻得像一粒灰。
“顾太太到了。”
洛栀栀清冷的声音从分屏里传出来,不疾不徐。
“既然人齐了,徐铭扬,开始吧。”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好嘞。”
徐铭扬应一声,打开医药箱,动作出奇地稳。
他先取出生理盐水,拧开,倒在无菌纱布上。
“陆兄弟,你坐下,头抬一点。”
陆建峰迟疑了一下,在小马扎上坐了。
张站长和两个消防员围在旁边,顾曼卿站在最近的地方,隔着口罩,连呼吸都放轻了。
镜头怼得很近。
一百八十多万人,盯着那张疤脸。
徐铭扬先用湿纱布,一点点替陆建峰清洁左脸。
生理盐水擦过增生的疤痕,带走表面的灰和皮屑,紫红色的疤体完全暴露在镜头下……疙疙瘩瘩,凹凸不平,最严重的颧骨处,疤痕组织凸起将近两毫米,表面发亮,没有毛孔,像一层假的壳。
“这疤,平时什么感觉?”徐铭扬一边擦一边问。
“紧。”
陆建峰老老实实答,“绷得慌,扯着眼角和嘴角,阴天又痒又疼,不能出汗,一出汗,疤里跟针扎似的。”
清洁完,徐铭扬取出那只羊脂玉瓶。
瓶塞一拔。
离得最近的顾曼卿,忽然“嗯?”了一声。
一股极清、极淡的桃花香,不冲,不腻,像三月里走过一片桃林,风里带的那点甜,顺着器材库的空气,柔柔地散开。
她太熟悉“丹药”的味道了。
她那三枚,一打开,是又甜又冲的香精味,混着哈喇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