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桂扫了一眼那礼盒,礼盒做工考究,通体绣着金线,看着分量不轻。
“孙大人有心了。你替我谢谢孙大人。”
阿桂看着孙国玺管家,目光温和却透着坚定,“只是朝廷命官,在外受赏,不受私馈。这礼物,你带回去吧。”
管家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又谄媚地笑了笑,凑近马车车窗,压低声音道:“大人,这不是给您的,是给您府上老母亲的。我家大人说了,大人在外打拼不易,家眷在京,这点心意是给老太太添个福寿,断没有不收之理。”
阿桂眼神微凝——这是在打阿桂家眷的主意?若是收了,日后家眷落在孙家手里,便成了互相牵制的把柄。
他淡淡一笑,伸出手,摆了摆:“告诉孙大人,我阿桂只身在外,从不肯因私废公。若他真念及同僚情谊,不如多拨点银两赈济河南灾民,那比任何厚礼都强。”
话音落下,阿桂扯上车窗帘子,不再理会那发愣的管家,对车夫说道:
“走吧!”
“嗻。”
车夫长鞭一甩,在马屁股上使劲一抽,“嘚”的一声,马车径直朝着洛阳城奔驰而去。
管家捧着礼盒,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只能灰溜溜地回去向孙国玺复命。
洛阳城内,抚台衙门。
孙国玺坐在正厅,听着管家的回禀,指尖轻轻敲击着茶桌,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好一个阿桂,不愧是能在养心殿扛过死局的人,连这点油水都不沾,分寸感拿捏得太死了。”
一旁的幕僚低声道:“大人,他如此不近人情,怕是连一点缓冲都不给咱们。这按察使掌控着司法,万一……”
孙国玺摆了摆手,打断幕僚的话:“万一什么?他阿桂刚升了官,屁股还没坐热,手里没根基,没钱没粮,他想在河南干出政绩,离不开我孙国玺的调度。他不收礼,是怕被人抓住把柄,防着我掣肘。”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里透着老狐狸的算计:“不过,他既然不收明面上的礼,那咱们就换个方式。明日在衙署设接风宴,我要亲自见见这位新布政使。”
次日,洛阳府衙大堂。
鼓乐齐鸣,文武官员分列两侧。
阿桂身着簇新的按察使官服,缓步走入大堂。
一身正气,眼神锐利,所过之处,官员们纷纷躬身行礼。
孙国玺端坐主位,满面春风,起身走下台阶迎接:“阿桂兄弟,此次荣升,实至名归!老夫在洛阳等你,可是等得好苦啊!”
阿桂连忙上前,躬身拱手:“孙大人过誉了。下官不过是运气好,多得皇上与大人提携。”
“客气了。”孙国玺一把揽住阿桂的肩膀,亲热得像是多年老友,“走,入席!今日这接风宴,老夫特意备了上好的女儿红,咱们不醉不归!”
“好,孙大人,您先请!”
“阿大人请。”
两个人并肩进入宴会大厅。
进入宴会大厅,孙国玺再三请阿桂坐上位,阿桂就是不肯。
孙国玺拗不过阿桂,只好坐在了主位上,阿桂坐在了次位上。
两个人分主宾落座后,宴会正式开始。
席间仆从轮番添菜,热菜换了一轮又一轮,孙国玺又接连问了几处地方吏治的细节。
阿桂皆答得稳妥周全,既显雷霆手段,又留回旋余地,听得孙国玺频频抚须,心中大石头彻底落地。
他索性放下官威,与阿桂闲话些官场旧例、地方风土,言语间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同僚间的熟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孙国玺屏退左右,只留下两人,语气忽然变得沉重:“阿桂,此次陕州案,你立了大功,皇上龙颜大悦。但你也知道,这树大招风的道理。”
阿桂端起酒杯,敬了一杯,神色恭敬:“大人所言极是。下官在京中,已见识过不少明枪暗箭。”
孙国玺点点头,目光紧紧盯着阿桂:“河南是老夫的地盘,你来了,便是老夫的同僚。老夫不拐弯抹角,今日问你一句——你在河南,是打算按部就班办差,还是想另起炉灶,搞一套自己的班底?”
话锋一转,气氛瞬间凝重。
这是在划清界限,也是在试探野心。
阿桂放下酒杯,面色坦然,不卑不亢:“孙大人,河南吏治积弊已久,财政更是亏空严重。下官以为,当务之急不是分彼此,而是补齐亏空、整顿吏治、安抚百姓。只要能把河南治理好,大人的功绩,下官的政绩,都在史册上。至于班底,下官只想做个办事的官,不想搞那些党争倾轧。”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语气透着一股默契:“何况,下官在河南根基浅薄,若没有大人的调度支持,下官寸步难行。下官愿在大人麾下,听调遣,受约束,只求一方平安。”
孙国玺盯着阿桂看了许久,忽然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与阿桂狠狠一碰:“好!好一个听调遣!受约束!阿桂,就凭你这一句话,老夫就放心了!来,干了这杯!”
两杯酒下肚,孙国玺的脸色缓和下来,语气温和了许多:“既然你有这份心,老夫也不藏私。河南财政亏空三百万两,这是个大窟窿。你刚上任,老夫从藩库拨给你五十万两启动资金,用于弥补陕州平息监狱暴乱的亏空。至于剩下的,咱们慢慢想办法。”
阿桂心中一喜,面上却依旧克制:“多谢大人!有了这笔钱,陕州的重建就能铺开了。”
“不止如此。”孙国玺话锋又微微一转,露出几分难处,“老夫知道你刚正不阿,但河南的官员盘根错节,不少人都是老夫当年提拔的。你若是动他们,就是动老夫的脸面。若是不动,朝廷又要问责。这个度,你要自己把握好。”
这是交底,也是警告。
阿桂端起酒壶,给孙国玺满上,眼神清澈:“大人放心。下官只动贪赃枉法、贻误战机之人,对于那些庸碌但无害的官员,下官会酌情安抚,不搞一刀切。”
孙国玺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好。这就好。来,继续喝!”
两人推杯换盏,直到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