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散人散,阿桂走出抚台衙门,夜风一吹,头脑清醒了不少。
亲兵跟在身后:“大人,这孙国玺看起来是真心合作,没想到这么爽快。”
阿桂整理了一下衣襟,目光望向远处深沉的夜色:“爽快?他是怕我动了他的利益网,才不得不示好。官场之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今日这一杯酒,是我们双方的承诺。”
他翻身上马,声音坚定:“回去后,连夜拟写奏折,申请减免陕州三年赋税。另外,严查各地藩库账目,我要拿几个典型的贪官,敲山震虎。”
“大人要动贪官?”
“动。”阿桂眼神锐利,“不动贪官,不足以平民愤;不动几个典型,不足以立威。但我动的,必须是孙国玺也动不了的钉子,这样才能既显示我的手段,又不撕破我们之间的情面。”
马蹄声笃笃,消失在洛阳城的夜色深处。
而那间灯火通明的抚台衙门内,孙国玺送走了阿桂,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拿起桌上的密折,对幕僚道:
“盯着阿桂。他要动的人,一一报给我。若是该动的,咱们顺水推舟;若是不该动的,及时提醒。”
幕僚躬身:“是。”
夜色笼罩的洛阳城,暗流涌动。
阿桂与孙国玺,一文一武,一刚一柔,在这片土地上,开始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合作与博弈。
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在河南的吏治与财政之中,缓缓拉开序幕。
晨光刚漫过洛阳布政使衙门的檐角,阿桂已一身常服,带着亲兵与账房先生直奔藩库。
厚重的库门“吱呀”推开,霉味混着铜钱锈气扑面而来,账册堆得比人还高。
账房先生翻看了不到半个时辰,手一抖,账本“啪嗒”落地,脸色煞白:“大人……不对,这账对不上!账面盈余八十万两,实银连十万都没有,窟窿整整差了七十万两!”
亲兵脸色骤变:“什么?孙大人昨日还说拨五十万两给咱们,这库里头连银子都没了?”
阿桂蹲下身,指尖捻过一页页泛黄的账册,指节微微泛白,声音冷得像冰:“不是没了,是被人吞了。做假账、空填银、虚立支出,这是明目张胆的贪墨!”
他猛地合上账册,抬眼下令:“封库!任何人不准进出,把管库的库大使、藩库书办,全部给我锁到后堂!”
半个时辰后,后堂气氛肃杀如铁。
库大使瘫在地上瑟瑟发抖,书办们头埋得极低,大气不敢出。
阿桂端坐案前,指尖轻敲桌面,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口:“钱去哪了。我只问一遍,说实话,从轻发落;说假话,按大清律,凌迟处死。”
库大使牙齿打颤:“大、大人……小的不知道啊!都是按上面的吩咐做账,小的只是跑腿的!”
“上面?”阿桂眸色一锐,“谁的上面?孙巡抚?还是河南布政使司前任官员?”
书办们浑身一颤,无人敢接话。
阿桂忽然冷笑一声:“你们以为不开口,就能保住命?七十万两不是小数目,皇上若是知道,河南官场从上到下,一个都跑不了。你们,想当替死鬼?”
这话如一把尖刀,直扎软肋。
库大使“噗通”磕头,额头磕出血:“大人我说!我说!是……是粮道道台李茂才,他勾结前任布政使,以赈灾、修河、备军粮的名义虚支库银,前后分走了七十万两!小的们不敢不听啊!”
亲兵怒喝:“李茂才?那可是孙巡抚的门生!”
阿桂眼神沉了下去——果然碰在了孙国玺的利益链上。
动李茂才,等于直接打孙国玺的脸;不动,国法难容,皇上那边也交不了差。
他沉声道:“把人看好,不准走漏半点风声。”
话音刚落,门外亲兵快步入内:“大人,孙巡抚派人来了,说请您立刻去抚台衙门,有紧急军务商议!”
阿桂缓缓起身,整理衣襟:“知道了。备轿,去抚台衙门。”
他心里清楚,孙国玺已经知道藩库被查,这是要当面摊牌了。
抚台衙门内堂,茶香袅袅,却气氛凝滞。
孙国玺端坐主位,手里转着玉扳指,见阿桂进来,脸上没笑,开门见山。
“阿桂,藩库查得怎么样了?”
阿桂拱手,不卑不亢:“回大人,查出亏空七十万两,粮道李茂才勾结前官,虚支贪墨,证据确凿。”
孙国玺指尖一顿,抬眼看向他,目光带着压迫:“哦?李茂才是我一手提拔的,他为人谨慎,怎么会贪这么多?你查清楚了?别是底下人诬告。”
话里的维护,毫不掩饰。
阿桂直视孙国玺:“大人,账册、供词、虚开的票据三样俱全,铁证如山,不是诬告。李茂才若不办,河南吏治再无规矩,皇上追究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
孙国玺放下茶杯,声音沉了几分:“我知道你刚正。但阿桂,官场不是死律法,是活人情。李茂才是我门生,你动他,等于当众抽我耳光。河南官场本就盘根错节,你一上来就动我的人,以后还怎么共事?”
阿桂语气平静,却寸步不让:“大人,下官不是要动您的人,是要动贪官。李茂才贪的是赈灾银、河工银,是百姓的救命钱!您保他,百姓骂,朝廷怒,最后反而会连累大人清誉。”
他往前半步,声音压低,只剩两人能听见:
“大人,您想,若是皇上知道您包庇贪墨七十万两的道台,您这巡抚之位,还坐得稳吗?”
孙国玺脸色猛地一变,指尖攥紧了扳指。这句话,戳中了他最痛的地方。
他沉默许久,声音冷硬:“那你想怎么办?直接拿下,斩首示众?”
阿桂摇头,语气沉稳:“不。我给大人留足体面。”
“第一,李茂才革职拿问,赃款全数追回,我不上奏折牵扯大人,只报‘失察、追缴、严办’,保全巡抚颜面;
第二,粮道一职空缺,由大人您举荐新人接任,我不插手;
第三,所有旧账既往不咎,往后藩库收支,你我共同签字,互相监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