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国玺盯着阿桂,眼神复杂。
他没想到阿桂既不妥协,也不赶尽杀绝,反而给了一条双方都能下台阶的路。
良久,孙国玺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叹服:“阿桂啊阿桂,你真是个厉害角色。既守了国法,又给我留了面子,还把往后的权力分了一半……行,我答应你。”
他话锋一转,警告意味十足:“但你记住,此事仅限李茂才一人,不准再往上挖,不准再牵连河南其他官员。否则,你我面子上,都不好看。”
阿桂拱手:“一言为定。下官只办贪赃,不搞株连,不搅乱河南大局。”
孙国玺端起茶杯,示意送客:“好。那就按你说的办。李茂才,你拿去审,我不拦着。”
“谢大人成全。”
阿桂转身离去,脚步沉稳。
走出抚台衙门,亲兵快步跟上,压低声音:“大人,您这一手太险了!孙国玺差点就翻脸了!”
阿桂望着洛阳城的街道,淡淡开口:
“险?官场做事,就是进三分国法,退三分人情,留四分解地。不给孙国玺面子,他会拼命拦我,案子办不下去;不办李茂才,我丢的是皇上的信任,是自己的官命。”
他翻身上马,眼神锐利如刀:
“回衙,提审李茂才。三天之内,把七十万两赃款追回来,一分都不能少。”
“是!”
他翻身上马,眼神锐利如刀:
“回衙,提审李茂财。三天之内,把七十万两赃款追回来,一分都不能少。”
“是!属下遵命!”
府衙大堂彻夜通明,堂外甲兵持戈而立,铁甲碰撞发出铮铮脆响,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公案之上,案卷堆砌如山,烛火被夜风扯得飘忽不定,将阿桂冷峻的身影投在壁上,如一尊铁面判官。
李茂财被铁链锁着拖拽上堂,官袍凌乱,乌冠歪斜,往日里的骄横荡然无存,甫一入堂便腿软跪倒,额头冷汗涔涔,整个人狼狈不堪。
阿桂指尖轻叩案沿,面色沉肃,语气不高却字字铿锵,穿透堂内死寂:
“李茂财,陕州赈灾的七十万两藩库银,你一经手就私自侵吞,这笔账,你认还是不认?”
李茂财脖颈僵硬,强撑着磕头求饶,声音发颤却仍在抵赖:
“阿大人,您可得明察啊!下官一身清白,一心为公,绝无贪墨之事,这定是有人恶意陷害,想毁下官的前程!”
话音未落,阿桂猛地抓起案上的账册与证据,重重拍在他面前,纸页翻飞,铁证如山。
“陷害?这是从你私宅里搜出的隐秘账册,每一笔银钱的流向都清清楚楚,更有你的心腹家仆当堂指证,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巧言令色、蒙混过关?”
阿桂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寒刃直刺他心底,语气冷得结冰:
“本官给你最后半柱香的时间。老实交代赃款藏在哪里,还能保住你一条残命,发配流放;要是继续执迷不悟,那本官就只能抄家灭族,把你李氏满门都拉来给这七十万两赈灾银陪葬!”
堂外兵甲的碰撞声隐隐传来,刑具森寒罗列,李茂财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如筛糠,牙齿咯咯作响。
片刻后,他终于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瘫软在地上,涕泪俱下,哆哆嗦嗦地供出了赃款分藏在城外暗窖、老家祖宅以及钱庄暗户的具体位置。
阿桂当即调派兵丁,分路出击,连夜查封、起获、清点。
一路快马不停,频频折返回报,七十万两赃款分毫未少,悉数被押回府衙封存入库。
三日后,洛阳城公告贴满街头:
粮道李茂财贪墨藩库银七十万两,革职抄家,发配宁古塔,永不回京。赃款全数追缴,充入陕州赈灾重建。
百姓围观,指指点点,骂声与喝彩声交织,无不拍手称快。
消息即刻整理成文,六百里加急快马一路疾驰,送往京城。
养心殿内,乾隆皇上看完奏折,拍案大笑:
“好一个阿桂!办了贪官,追了赃款,还稳住了河南官场,不结党、不滥杀、懂分寸、知进退!张廷玉,你看此人,是不是可堪大用!”
张廷玉躬身笑道:“皇上慧眼,阿桂处事圆融而不失刚正,为官沉稳而不失锋芒,实为朝廷栋梁。”
乾隆提笔朱批:
赏阿桂双眼花翎,河南巡抚一职,暂由孙国玺署理,阿桂协理。待政绩卓着,另行提拔。
旨意还未抵达河南,洛阳城内,暗流早已再次涌动。
孙国玺看着邸报,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对幕僚叹道:
“阿桂此人,太可怕了。他不是在做官,他是在布一盘大局。我本以为他是棋子,没想到,他早已成了执棋之人。”
幕僚低声道:“大人,那我们日后……”
孙国玺闭上眼,缓缓吐出四个字:
“静观其变。”
而布政使衙门内,阿桂看着追缴回来的一箱箱白银,没有半分喜色。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步步为营。
他知道,李茂才只是开始。
河南的官场积弊、漕运隐患、土地兼并、灾民安置……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窗外风起,吹动官袍一角。
阿桂抬眼望向远方,目光平静,却坚定如石。
李茂才案落定不过五日,洛阳城街头巷尾还在称颂阿桂清廉,一封沾着水渍的密报,已悄悄摆在了布政使衙门的案头。
亲兵压地声音,脸色发白:“大人,漕运码头送来的消息,咱们追缴的七十万两赃银,装船运往陕州,刚过黑石渡,被人劫了!”
“什么?”
阿桂猛地拍案,茶杯震得水花四溅,“押运的是我亲卫,还有五百精兵,怎么会被抢劫?!”
“不是匪盗!”亲兵咬着牙,“是漕帮的人,穿的是漕运标丁的衣服,动手干净利落,弟兄们死了十七个,银子全被拖进了漕运总仓!”
阿桂指尖攥得发白,眼底寒意刺骨:“漕运总督周廷辅……他是孙国玺的姻亲。”
一句话点破要害,亲兵瞬间脸色铁青:“大人,这是明着抢啊!他们知道您要拿银子去陕州赈灾,故意断您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