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桂抬眼,目光如炬:
“刘大人,下官出身内务府,从笔帖式做到按察使,靠的是办案,不是站队;靠的是实绩,不是依附。京中党争再烈,下官不参与、不靠拢、不搅浑水,只守一条底线——为官做事,问心无愧,上不负皇恩,下不负黎民。”
刘统勋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
他死死盯着阿桂,那双能看透无数官员虚伪面具的眼睛,此刻竟找不到半分虚假。
许久,刘统勋忽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好!好一个只做皇上的人!”
他第一次露出笑意,却依旧带着冷硬的正气,“阿桂,我刘统勋今日算是看明白了——满朝文武,像你这般不贪功、不结党、不谄媚、不心虚的,没几个!”
阿桂拱手:“刘大人过誉。”
刘统勋却话锋一转,再度收紧气氛,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刀:
“但我要提醒你一句——你不惹事,事会惹你。今日拦你马车的禁军,不是步军统领衙门例行盘查,是朝中有人想借匪党案扳倒你,断孙国玺一条臂膀,更想试探皇上对你的宠信。”
阿桂心头一凛:“刘大人可知是谁?”
刘统勋冷笑一声,目光扫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王虎不能活过三日。他一旦在牢里乱咬,攀咬出任何一个京官,你我,甚至皇上,都会被拖进泥沼。陕州案,必须干净利落,不留尾巴。”
阿桂沉声应道:“下官明白,明日便去天牢加派人手,严防任何人接触王虎。”
“不止。”刘统勋拿起酒壶,第一次给阿桂倒满一杯,“我今日请你,不是拉拢,是结盟——不是结党营私,是结清官方。你在外办案,我在京中督察,谁想贪赃枉法,谁想构陷忠良,你我联手,一一拆穿。”
他举杯,眼神郑重:
“敢不敢?”
阿桂拿起酒杯,与刘统勋重重一碰,酒花溅出,清脆响亮。
“有何不敢!”
两杯米酒入喉,辛辣烧喉,却比任何琼浆玉液更让人清醒。
刘统勋放下酒杯,语气恢复冷肃:
“最后一句忠告——京城的水,比河南深十倍。皇上赏你黄马褂,是信任你;但皇上最恨的,从来不是无能,是欺瞒。你继续守你的本分,藏你的锋芒,我保你在京中,无人能轻易动你。”
阿桂起身,郑重一揖:
“下官,谨记刘大人教诲。”
夜色更深,阿桂走出刘府小院。
冷风一吹,他才发觉掌心已微微出汗。
亲兵快步迎上:“大人,里面没出事吧?”
阿桂望着京城沉沉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没出事,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目光投向皇宫方向。
“回驿馆,连夜整理王虎全部罪证,明日一早,呈送皇上。”
马蹄踏碎寂静,向着夜色深处而去。
高墙之内,龙椅之上,朝堂之下,无数双眼睛正盯着阿桂的一举一动。
而他早已打定主意——
不站队,不依附,不贪功,不畏惧。
走最正的路,行最稳的步,做最硬的官。
天还未亮,京城大牢外已经飘起冷雾,湿冷的雾气裹着铁锈与霉味,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阿桂带着整理好的罪证卷宗,刚到牢门,就被提牢主事慌慌张张拦住,脸色惨白如纸。
“阿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阿桂脚步一顿,卷宗在手中一沉,声音瞬间冷了八度:“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主事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王虎……王虎昨夜在牢里,见了一个人!”
阿桂眼神骤锐:“谁?”
“是……是宫里出来的小太监,拿着内务府的腰牌,说是奉上面的意思,问话录供,我们不敢拦!”
主事腿都在抖,“等我们察觉不对冲进去,那太监已经走了,王虎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有人保他,攀咬高官,便可活命!”
亲兵按刀怒喝:“放肆!天牢重地,竟敢私放外人探视!你们是不想活了!”
阿桂抬手按住亲兵,目光扫过阴冷潮湿的牢道,语气平静得吓人:“带我去见他。”
厚重的牢门“吱呀”一声推开,王虎被锁在石柱上,原本颓丧的眼神此刻竟透着一丝诡异的得意,见阿桂进来,立刻咧嘴怪笑。
“阿大人,稀客啊。怎么,来给我送行?可惜啊,我怕是死不了了。”
阿桂站定在牢门前,指尖轻叩铁栏,一字一句:“谁见了你?许了你什么?”
王虎晃了晃锁着铁链的手脚,笑得猖狂:“我凭什么告诉你?阿桂,你别以为你把功劳推给孙巡抚就能稳坐钓鱼台,有人要拉你下水,有人要拉孙国玺垫背,你挡不住!”
阿桂眸色一沉:“你想攀咬谁?”
王虎身子前倾,声音压得又低又狠:“等皇上亲自提审,我就说——陕州劫案,根本不是我作乱,是孙国玺索贿不成,故意纵匪,你阿桂收了他的好处,帮他瞒天过海!”
亲兵气得浑身发抖:“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王虎哈哈大笑,笑声在空荡的天牢里回荡,刺耳至极:“我是不是胡说,皇上信不信,那可就不一定了!只要我一口咬定,你们谁也洗不清!”
阿桂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头发寒的压迫感。
“王虎,你以为拿几句假话,就能换一条命?”
他俯身,目光直直刺进王虎眼底:“你勾结的江南匪党三日前已被全数剿灭,首领人头现在就在京城城门上挂着,给你传话的太监,早已被刘统勋的人拿下,你背后那点猫腻,皇上早就知道了。”
王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慌乱起来:“你……你骗人!”
“我骗你做什么?”阿桂直起身,语气淡漠如冰,“你不过是颗弃子。别人拿你当枪使,事成之后,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你攀咬越多,死得越惨,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王虎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铁链被他挣得哗哗作响:“不可能!他答应过我!答应过放我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