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作乱,表面是怨赋税,实则是蓄谋反叛。”
阿桂声音沉稳,条理清晰,“臣在陕州查案时,发现其与江南匪帮暗中勾结,意图割据一方,绝非一时激愤。此次审问,除了问清劫狱详情,还需追问其江南勾结之人,以免余党作乱,后患无穷。”
乾隆皇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又故意板起脸:“你倒是记得周全。只是朕问你,此次你押解匪首进京,一路可有纰漏?”
“回皇上,一路安稳,未出纰漏。只是……”
阿桂顿了顿,目光落在王虎身上,“臣发现,王虎狱中尚有同党暗中联络,似想劫囚,幸得臣早有防备,已提前调兵防护。”
乾隆皇上闻言,微微颔首:“好,心思缜密。”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名太监快步跑进来,躬身道:“皇上,后宫娘娘差人来问,说您今日议事久了,皇后娘娘备了点心,让奴才送来。”
乾隆皇上脸色稍缓,挥了挥手:“呈上来。”
点心摆在案上,精致小巧。
乾隆皇上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身边的太监:“赏阿桂。”
阿桂连忙谢恩,接过点心。
那桂花糕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却让他心头一凛。
乾隆皇上喜怒无常,方才还雷霆震怒,转眼便赏了点心,这其中的分寸,更需要他细细拿捏。
审问结束,乾隆皇上挥退众人:“王虎暂押天牢,三日后午时问斩。阿桂,你且回去歇息,明日再随朕核对案卷。”
“臣遵旨。”阿桂再次行礼,退出养心殿。
走出皇宫,夜色已深,宫灯亮起,映得红墙黄瓦愈发庄严。
亲兵迎上来,递过一件披风:“大人,夜里凉,披上吧。”
阿桂披上披风,望着远处的星空,轻声道:“明日核对案卷,需得字字较真,半点差错都不能有。”
亲兵点头:“大人放心,属下已经备好了笔墨纸张,明日一早便去大人府上。”
阿桂迈步走向马车,指尖触到腰间的黄马褂,触感温热。
他知道,这黄马褂是荣耀,更是枷锁。
为官之路,如履薄冰,唯有守好初心,藏好锋芒,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马车缓缓驶动,消失在京城的夜色里。
而养心殿内,乾隆皇上望着窗外的月色,对身边的张廷玉说:“阿桂此人,沉稳有度,进退得宜,是个可塑之才。只是要看看,他能否经得住京中风浪。”
张廷玉躬身道:“皇上慧眼,臣以为,假以时日,阿桂必成朝廷栋梁。”
夜色浸凉,京城胡同的灯笼被风扯得忽明忽暗。
阿桂刚从宫门口走出,驿丞再次快步追上,手里捧着一封素色名帖,语气都比先前谨慎了几分:
“大人,刑部侍郎刘统勋大人遣人送来帖子,就在前门外私宅备了小宴,专等大人赴约。”
亲兵脸色一紧,压低声音,善意提醒道:“大人,刘统勋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铁面判官,眼睛里揉不得半粒沙子,在朝中从不结党,谁的面子都敢驳。他这时候请您……怕是来者不善。”
阿桂指尖摩挲着那张无任何纹饰的素帖,声音平静无波:
“善不善,去了才知道。刘统勋请我,不是喝酒,是查底。查我是不是贪官,查我是不是孙国玺的人,查我会不会坏了他手里的规矩。”
“那万一他当众发难……”
“发难,才好自证清白。”阿桂将帖子一收,“备车,去刘府。”
一炷香后,马车停在一座不起眼的灰瓦小院前。
无灯笼,无迎客,无排场,唯有一个老仆静静站在门口,连声道:“阿大人请,我家大人在堂内等候。”
堂屋狭小,只点一盏油灯,一桌两椅,一荤一素一汤,连酒都是最普通的米酒。
刘统勋一身便服,端坐主位,面容清瘦,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不笑,不迎,不热络。
气氛瞬间冷得像结了冰。
阿桂拱手行礼:“下官阿桂,见过刘大人。”
刘统勋抬了抬眼,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冷硬直接,半分弯子不绕:
“坐。不必客套,我刘统勋向来不搞官场那套虚礼。今日请你来,就问三句话,你答得真,酒喝一杯;你答得假,立刻出门,从此你我两不相干。”
阿桂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刘大人请问,下官知无不言。”
刘统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清冽,声音更冷:
“第一句——陕州劫案,你真一分功劳没贪?孙国玺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把功劳全推在他身上?”
亲兵在门外听得心尖发紧,屋内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音。
阿桂目光坦然,直视刘统勋,没有半分闪躲:
“孙巡抚一文未送,一物未赠,下官半分好处未取。推功,不是为了巴结封疆大吏,是为了案子能结、匪患能除、将士能赏、百姓能安。官场抢功,只会内斗,只会让匪党漏网,下官不屑做。”
刘统勋眸色微动,却依旧紧逼:
“第二句——有人告你私放匪首亲属,收受贿赂白银三千两,此事是真,是假?”
阿桂猛地抬手,指尖叩在桌面,声音沉而有力:
“假!字字是假!王虎家眷共七口,全部按律羁押,赃款一两不少,全部上缴国库!若下官贪一分一厘,刘大人可立刻上奏皇上,摘我顶戴,罢我官职,我绝无半句怨言!”
油灯晃了晃,映得刘统勋脸色明暗不定。
他沉默片刻,抛出最致命、最尖锐的第三问:
“第三句——你阿桂,到底是谁的人?是张廷玉一党,是满族亲贵一党,还是孙国玺一党?你进京,是想站队,还是想独善其身?”
此问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这是官场最忌讳的底线,也是最要命的试探,关系着结党营私,拉帮结派,是皇上最忌讳的。
阿桂缓缓起身,对着刘统勋深深一揖,语气沉稳却掷地有声:
“下官谁的人都不是,只做皇上的人,只做朝廷的人,只做百姓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