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度说着，拿起炉边的粗瓷碗，给乾隆皇上倒了一杯温热的烧酒，又把那碟花生米往他面前推了推：“公子你喝点吧，暖暖身子！酒是劣酒，花生米是粗花生，凑合着抵寒。我不敢喝，就一口，怕误事。”
乾隆皇上接过酒杯，掌心一暖，也没有嫌弃是劣酒，端起来，仰起脖子，就喝了下去。
劣酒刺喉的辣味儿沿着肠子，直冲腹中。
乾隆皇上被辣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呛得连连直咳嗽。
“公子没喝过酒吧，看把你呛成啥样了！”书吏看着连连咳嗽的乾隆皇上说。
“我确实没有喝过酒，今天是第一次喝酒，让你见笑了！”
乾隆皇上不好意思地说，眼睛里还流着眼泪。
“吃点花生米，就不辣了。”书吏看着乾隆皇上的尴尬相，笑着说。
“嗯。”
乾隆皇上朝书吏感激地笑了笑，捏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咯嘣咯嘣，嚼得香脆入味。
小屋里炭火噼啪，酒香味混着花生香，竟比御膳房的珍馐美馔更让人放松。
“看你整理文案的条理，不像是普通抄抄写写的人。”
乾隆皇上又倒了一杯酒，浅浅地抿了一口，放下酒杯，“这位书吏，你对如今朝政，有什么看法？”
钱度本就憋了一肚子实在话，无处诉说，现在见这位公子气度不凡、又肯听，便也放开了戒备心，高谈阔论起来：
“公子既然问，我就说句实话。如今江南漕运、河工是头等大事，李卫大人一病，底下人心就浮动。可政务坏就坏在务虚上——上面说一套，下面做一套，文案错漏百出，没人管，细节拖沓，没人理。”
书吏说到这儿，再没有劝说让乾隆皇上喝酒，自斟自饮了一杯，抹了一把嘴角溢出的酒渍，又捏起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咯嘣咯嘣地咀嚼了几下，咽下去，语气认真地说：
“治国其实没那么玄乎，一在务实，二在用人。文案要准、执行要快，不能糊弄；有才的人不能总埋在底层，踏实肯干的，就应该给机会。像军机处今天这样，大半人偷懒，只剩我一个人死扛，这就是隐患。”
乾隆皇上眼睛微微一亮，端起酒杯，抿了口酒，放下酒杯道：“那你觉得，皇上如今用人理政，做得如何？”
钱度毫无畏惧，直言不讳：“皇上有心整顿吏治，是明君。可底下人拖后腿、欺上瞒下，再圣明的君主，也怕信息不通。我一个小书吏都看得明白，真要江山做稳，就得把底层的实事抓起来。”
乾隆皇上听后，心中大为赞赏，脸上却不动声色，随口笑问：“你谈吐不俗，思路清楚，现在是几品官？”
钱度愣了愣，挠头一笑：“公子别打趣我了，我就是个没品级的书吏，连正式编制都算不上，混口饭吃。”
说完他又反问：“看公子这身气度，绝不是普通人，您应该是京里的大员吧？几品？”
乾隆皇上仰头喝了一口酒，笑意深邃，只摇头不说话。
钱度也不追问，自顾自地继续说：“不管几品，做事得凭良心。我拿朝廷一份钱粮，就得把活儿干到底。李大人病重，江南不能乱，我今晚把这些卷宗整理清楚，明日军机大臣就能少走弯路，这就是我该做的事。”
乾隆皇上静静地看着他，心想：灯下伏案、炭火温酒、花生香脆，一个底层小吏，不抱怨、不躺平、不逢迎，眼里有实事，心里有大局，比朝堂上许多高官责任心强多了。
“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钱度，江南常州人。”
“你是什么时候到军机处的，是谁引荐的？”乾隆皇帝问道。
钱度闻言，眼神微微一沉，先是迟疑片刻，随即苦笑一声，叹了口气：
“说来话长啊。”
乾隆皇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气氛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炭火噼啪轻响。
“我最早不是官，就是河南田制台府里的一个刑名师爷，靠断案混口饭吃。后来河南孙抚院看我还有点用，写了封推荐信，让我去山东济南，投奔李卫李制台大人。”
“哦？李卫？”乾隆皇上眉梢一动，“那你见着他了？”
“见是见着了，可差点连门都没进去！”钱度一拍大腿，语气里还带着当年的窘迫，“我一路赶去济南，正赶上济南城里出了一桩连环杀人案，李制台忙得脚不沾地，府里人拦得死死的，我连他面都见不着。”
“那你怎么办了？”
“还能怎么办？我兜里就几两碎银，咬咬牙，想塞给看门的戈什哈，求他通融通融，高抬贵手，见见李大人。”
钱度自嘲一笑，“结果你猜怎么着？那戈什哈当场把银子推了回来，脸色一沉，说道，在李制台手下当差，收红包就是破坏规矩。谁破坏了这个规矩，李大人知道了，立马就卷铺盖走人！”
说到这儿，钱度眼神一正，语气肃然：
“我当时就愣了，长这么大，头一回见不收礼的门官。那一刻我是真服了，李制台清正廉明、刚正不阿，不是装出来的，是实际行动做出来的，我打心底里对他肃然起敬，佩服他。”
乾隆皇上微微颔首，眼中已有赞许：“他倒是个硬气的总督。”
“可不是嘛！礼送不出去，门也进不去，我只能灰溜溜往客栈走，打算先耗着，再等机会，想办法见见李大人。”
钱度顿了顿，语气忽然一转，“谁知道我刚转身，府里脚步声响，李制台出来了！”
“看门的戈什哈不敢隐瞒，当场就把我想送礼、被他拒绝的事，一五一十地给李大人禀报了。李大人听完后，盯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就问，‘你是干什么的？孙抚院推荐你来，有什么本事？’”
“我老老实实回：‘回制台，我是刑名师爷，专管断案查凶。’”
“李卫眼睛一亮，当场拍板：‘正好！案子堆成山，缺人手，你留下，跟着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