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刚要上前,吴瞎子伸手死死拦住他,右眼微瞪,低声急道:“公子别冲动,这管事是苏州知府周承安的亲信,身边都是他养的打手,硬来会暴露身份。”
傅恒压下怒火,声音冷得像冰:“新政在这,就是一张废纸?皇上的旨意,到了基层就成了他们盘剥的借口?”
吴瞎子沉声道:“不止,这矿场私下和白阳教勾着,教众天天来矿上煽风点火,一边挑矿工闹事,一边帮矿主压人,两头捞好处。”
这时,被打的老矿工挣扎着爬起来,嘴角淌着血,颤声嘶吼:“你们骗朝廷!说矿场给百姓谋福利,说摊丁入亩免了我们的丁税,可我们累死累活,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还要被你们压榨!”
管事一脚踹在老矿工胸口,啐了一口:“老东西,还敢提新政?再嚷嚷,直接把你丢进矿洞喂狼!”
傅恒再也忍不住,跨步上前,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住手!光天化日之下,私刑伤人,眼里还有王法吗?”
管事转头,上下打量着傅恒,见他衣着普通,顿时嗤笑道:“哪来的穷酸书生,谁没有把裤带勒紧,让你露出来了,也敢管老子的事?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苏州知府周大人的地盘,你惹得起?”
傅恒冷笑道:“知府衙门的人,就能无视皇法,践踏新政?皇上推行摊丁入亩,是让百姓休养生息,不是让你们中饱私囊,欺压良民!”
“皇上?”管事笑得更加放肆,仰天哈哈道:“远在京城的皇上,哪管得着江南的事?奏折上写的都是太平盛世,他知道个屁!”
吴瞎子往前一站,浑身气得发颤,周身狠厉之气骤起,左手按刀,眼神死死锁住管事,尽量控制住自己心中的怒火:“嘴巴放干净点,你骂的是当今圣上。”
管事身后的打手立刻围了上来,棍棒直指两人:“盲眼瘸子,也敢在这里撒野?也不撒泡尿自己照照,你算啥?吃的不多,管的倒多。兄弟们,上,一起打!”
吴瞎子见状,立马上前,护在傅恒身前,脚步微挪,摆出防御姿态,声音低沉道:“公子退后,这些人交给我。”
傅恒却抬手将他拉到身后,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管事:“我劝你现在收手,把矿场的账本、缴税的凭证拿出来。否则,今日之事,我必定原原本本奏报皇上。到时候,别说你,就连你的知府靠山周承安,都保不住你。”
管事脸色一变,心里咯噔一下,眼前这年轻人虽衣着朴素,可气场沉稳,说话句句戳中要害,不像是普通书生。
“你……你到底是谁?”
傅恒不答,只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枚半块的龙形玉佩,那是乾隆亲赐的暗访信物,虽只半块,却雕工精湛,皇家气息十足。
“你觉得,我是谁?”
管事盯着玉佩,双腿一软,烟杆“哐当”掉在地上,瞬间面如死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该死!小人不知道是钦差大人驾到,饶命啊大人!”
周围的打手见状,也吓得纷纷丢了棍棒,跪了一地。
老矿工和一众矿工愣在原地,随即反应过来,齐刷刷跪倒,哭喊道:“青天大老爷!您可算来了!救救我们吧!”
傅恒收起玉佩,语气依旧冰冷:“起来,我不是来听你们求饶的,是来查事的。新政是否落实,矿场是否勾连邪教,矿工为何聚众闹事,一五一十,给我说清楚,敢有半句虚言,我定斩不饶。”
管事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有丝毫隐瞒:“小人说!小人全说!摊丁入亩的政策,我们压根就没执行,丁税还是照常收,都进了矿主和知府周大人的腰包;白阳教的人天天来矿上,给矿工发粮挑事,就是想借着矿乱造反,矿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教众给了他好处……”
傅恒越听,心头越沉,张廷玉所言非虚,江南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浑。
他看向吴瞎子,沉声道:“记下来,一字不落。”
吴瞎子点头,从怀中掏出提前备好的纸笔,低头快速记录,右眼紧盯地面,笔锋不停。
矿工们见管事招供,也纷纷上前哭诉,你一言我一语,将矿场的黑暗、官员的腐败、邪教的猖獗,全都倒了出来。
寒风吹过,矿场上空的雾气更浓,可傅恒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这一趟江南,他必须查到底,绝不辜负皇上的信任,绝不放过这些祸国殃民之徒。
吴瞎子记完最后一笔,收起纸笔,低声对傅恒道:“公子,此地不宜久留,矿主和教众说不定随时会来,我们先撤,再找暗线联络。”
傅恒点了点,扫了一眼跪地的管事和打手:“你们安分待着,不许走漏风声,更不许报复矿工,后续自有官员来查办。”
“是是是!小人遵命!绝不敢动!”管事磕头如捣蒜。
傅恒转身,带着吴瞎子快步离开矿场,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身后,矿工们的感激声隐隐传来,前方,江南的重重迷雾,还在等着他们一一拨开。
夜色更深,湿冷的雾气裹着矿渣的腥气缠在身上,傅恒和吴瞎子快步走出矿场荒坡,青布马车隐在矮树丛后,静得只剩车轮沾着夜露的微凉。
吴瞎子先探身检查了车底与四周,回身压低声音:“公子,那管事嘴松,可周承安的耳目遍布苏南,不出半个时辰,消息铁定往苏州递,我们得立刻换路线,不能去原定的客栈。”
傅恒掀帘上车,指尖还因方才的怒火微微发紧,语气沉定:“去哪?”
吴瞎子甩鞭轻喝,马车碾过泥路,声音冷而稳:“太湖边上的渔阳渡,有我当年的旧交,是家不起眼的茶寮,官府和黑道都不盯,安全。”
“好,就去那儿。”傅恒道。
马车行近一个时辰,天边泛起浅灰的鱼肚白,雾气散了些,露出湖畔一间矮顶木寮,招牌歪歪扭扭写着“老周茶寮”,门口只摆着两张破竹桌,冷清得很。
刚进门,一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迎上来,看见吴瞎子,眼睛一亮又迅速压下,对着傅恒拱手:“公子里边请,热茶热粥刚备好。”
吴瞎子淡淡开口:“自己人,周老鬼,嘴把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