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鎏金顶柱巍峨矗立，三足铜炉里燃着上等檀香，青烟袅袅向上，将整座大殿衬得肃穆又压抑。
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两侧，鸦雀无声，只等龙椅上的乾隆皇上开口。
乾隆皇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雕龙扶手，清脆的叩击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声音不高，却自带九五之尊的威严：“今日早朝，朕宣布一项任命——傅恒，为朕钦点钦差大臣，持节巡视江南，督查吏治民情，核查新政实效。”
此话一出，殿内立刻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鄂尔泰眉头一皱，当即迈步出列，躬身行礼，语气带着明显的顾虑：“皇上，臣有异议！江南新政推行不久，地方关系盘根错节，矿务、漕运、乡绅势力纠缠不清。傅大人虽有才干，但终究年轻，此番独担钦差大任，怕是经验不足，恐有疏漏啊。”
讷亲紧随其后站出，眼神微微闪烁，语气圆滑又谨慎：“臣附议鄂大人所言。江南乃是朝廷赋税重地，半分差错都出不得。皇上不如再指派一位老臣持重的老臣与傅大人一同前往，相互照应，更为稳妥。”
两人一唱一和，殿内不少官员纷纷点头赞同，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站在前列的傅恒身上，有好奇，有观望，也有隐隐的不看好。
唯有张廷玉始终垂手静立在班首，面容沉静，眼观鼻，鼻观心，既不附和反对，也不多言半句，仿佛早已经看透了皇上的心思，只静静等待最终的决断。
乾隆皇上脸上笑意渐淡，目光骤然锐利起来，扫过鄂尔泰与讷亲，语气沉了几分，厉声道：“经验不足？傅恒曾随朕去河南微服私访，处理政务务实高效，滴水不漏。何时出过纰漏？你们说江南水深，正是因为水深，朕才要派一个信得过、敢说话、不被地方拉拢的人去！”
乾隆皇上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掷地有声：“江南官员报上来的奏折，全是歌功颂德，全是太平盛世！朕要的不是漂亮话，是实情！旁人去，只会被地方官牵着鼻子走，唯有傅恒，朕才放心！”
乾隆皇上抬手一压，直接拍板：“此事朕意已决，无需再议！傅恒，接旨！”
傅恒立刻上前一步，撩起官袍单膝跪地，声音沉稳有力：“臣傅恒，接旨！定不辱使命，不负皇上重托！”
“平身。”
“谢皇上。”
殿外一阵冷风穿堂而过，吹动檐下铜铃叮当作响，满朝文武再无人敢多言，一场暗藏风浪的江南巡查，就此开始。
两日后黄昏，天色微沉，薄雾轻笼着张廷玉的相府。
庭院里古柏苍劲，落叶铺了薄薄一层，透着老臣府邸独有的沉稳与肃穆。
傅恒褪去朝服，一身素色常服，轻车简从，只身前来拜访张廷玉。
书房内燃着炭火，暖意融融，墨香与茶香交织。
张廷玉早已在家等候，见傅恒进门，忙站起身来，笑着迎过来说：“傅大人，我知道你要来找我，这不，我正在等你吗？快快进来坐。”
傅恒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至极：“多谢张大人厚爱，晚辈今日前来，是真心求教。”
“别说这些话，快进来坐。”张廷玉热情地说。
随后，张廷玉命下人给傅恒倒水沏茶。
二人分主宾落座。
张廷玉望着眼前意气风发却谦逊有礼的傅恒，苍老的眼底掠过一丝怅然，随即语重心长地开口：“傅大人，老臣说句不中听的话，我和鄂尔泰都老了，不行了。讷亲虽然现在是军机大臣，可是为人处世，小心谨慎，不堪大用，所以要瞧你们这些年轻人有所作为。傅大人，你不但熟读史书，还精通兵书骑射，能文能武，皇上把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你一定要不负众望，不辱使命。将来一定会大有前途，功成名就，地位将在讷亲之上。”
“谢谢张相谬赞。”傅恒谦虚地说。
他看着三朝元老张廷玉眉宇间的伤感与期许，心头一暖，心中对未来愈发充满信心和坚定。
张廷玉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温和却深邃，循循善诱：“前日早朝上的事，你应该看得明白。皇上不是随便派你去江南游玩巡视，这一趟，分量极重，想必傅大人比我更清楚。”
傅恒端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认真聆听：“晚辈隐约察觉到皇上用意深远，只是很多关节还没想透，还请张相为我指点迷津。”
张廷玉眼光犀利地看着傅恒，缓缓开口，语气不急不缓：“傅大人，以老臣看，皇上要你去江南巡视，无怪乎这些事。”
“请张相不惜赐教！”傅恒赶紧说。
“嗯。”张廷玉点了点头，接着说道：“第一，你要查的，是新政。皇上推行的摊丁入亩、改土归流，底下官员到底是真心执行，还是表面做做样子，以此糊弄朝廷？百姓是真得到了实惠，还是依旧被层层盘剥？奏折上的字不能相信，你要亲自走、亲自看、亲自问，这才是皇上最想要知道的。”
傅恒轻轻点头，心里渐渐明朗：“晚辈明白，绝不听信一面之词，一定要查清楚新政到底落没落地。”
张廷玉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些许：“第二，你要查邪教。两江总督的密折你应该看过，天地会、白阳教，在乡间四处流窜，装神弄鬼，蛊惑百姓，气焰十分嚣张。更可怕的是，江南不少豪门大户，私下招揽江湖豪客，扶乩练拳、私演武功，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养久了必成大患。”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第三，江南铜铁、矿场多如牛毛，矿工动辄聚集千百人，常常聚众闹事，官府管不住、压不下。这些人一旦被邪教拉拢，立刻就会出大乱子。这些傅大人应该是懂的。”
傅恒一听，心头猛地一震——他原本以为此行只是例行巡查，没想到张廷玉的一番话，让他醍醐灌顶般地恍然大悟，茅塞顿开。
此刻他才彻底明白，乾隆皇帝派他去江南巡视，是把江南最隐蔽、最危险的事情，全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乾隆皇上不是要他去彰显威仪，而是要他去做一双眼睛，一双能够看透江南假象的眼睛。
张廷玉看着他的神色，放缓了语气：“皇上让你去，不是让你大张旗鼓地去办案，是让你明察暗访，收集最真实、最可靠的第一手资料，回来原原本本禀奏。江南这潭水，太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