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度淡淡抬起手,示意下人奉茶,语气依旧平稳:
“刘大人客气了。你镇守山西,职任繁重,也是朝廷倚重之人。”
一句话不冷不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数,也绝不亲近。
刘康见状,更加认定此人前途无量,立刻顺着话头大肆恭维:
“大人过奖了!谁不知大人审理张天霸一案,铁面无私,公正廉明,不徇私情,不畏权势,满朝文武谁不敬佩?皇上能有您这样的臣子,真是大清之幸!”
钱度只是微微颔首,神色未变:
“为官办案,本就该秉公持正,这是分内之事,不值一提。大人谬赞了。”
刘康见他始终淡然,便不再绕弯子,索性放低身段,语气一下子热络亲昵起来:
“钱兄,你我同朝为官,都是为皇上效力,何必如此生分?以你的才干,日后必定青云直上,位极人臣。”
“我刘康不才,真心想与你结为兄弟,往后官场之上,还望钱兄多多提携,在皇上面前替我美言几句。”
钱度眉头微蹙,语气立刻坚定了几分,依旧保持客气,却不留半分余地:
“刘大人,为官升迁,靠的是政绩与操守,不是私相请托。我在皇上面前,只论公事,不说私情,这种话,以后不必再提。”
一句话,直接堵死了刘康的攀附之路。
刘康脸上一僵,尴尬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咬了咬牙,从袖中摸出一个锦盒,“啪”地打开,一锭五十两的金元宝赫然在目,金光耀眼。
“钱兄,一点薄礼,不成敬意,你务必收下。”
他把金子往前一推,语气带着死皮赖脸的执拗,“咱们兄弟之间,不必如此见外,日后互相照应,才是长久之计。”
钱度脸色一沉,伸手将锦盒推回,声音冷了下来:
“刘大人,我钱度为官清白,从不收受贿赂。这东西,你立刻收回去。”
“别啊钱兄!”刘康急了,伸手便要往他怀里塞,“不过一点心意,你何必这么较真?”
两人一来一回推让,声音越来越大,很快惊动了外间的仆役与幕僚。
众人好奇,纷纷凑到门口探头观望。
钱度见状,索性提高声音,对着众人朗声道:
“各位都看好了!刘大人今日登门,先是托我在皇上面前徇私美言,被拒之后,又以重金相贿。我钱度在此明言,分文不取,还请刘大人收回此物,自重身份!”
这一声当众挑明,刘康顿时臊得满脸通红,从额头一直红到耳根,在众人一道道目光注视下,只觉得无地自容。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细碎的窃笑声,那声音不大,却句句扎心,他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烧,手足无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整个人僵在原地,难堪到了极点。
他慌忙一把抓过金元宝锦盒,塞进袖中,也顾不上行礼,慌慌张张往后缩,脚步踉跄,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夺门而出,官袍下摆扫过门槛,一个趔趄,险些绊倒自己。
众人一阵哄笑,刘康臊得满面通红,一路头也不敢回,狼狈不堪地逃出了刑部大院。
回到客栈,刘康一头扎进房内,狠狠关上房门,恨得咬牙切齿,在屋中来回踱步,胸中怒火翻涌,忍不住低声怒骂:
“钱度!你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竟敢当众羞辱我,让我下不来台,半分情面不留!简直是不懂官场规矩的榆木疙瘩,死不开窍!我堂堂三品大员,屈尊来刑部见你,已是给足你脸面,你竟如此不识时务,不懂规矩!”
他越想越气,羞愤尽数化作恨意,满心都是不甘。
待怒火稍歇,他眼中闪过阴狠之色,当即打定主意,定要找人报复钱度,出了这口恶气。
三日后,刘康早早起身,对着铜镜反复摩挲官帽,确保毫无褶皱。
他此次没带那只被退回的锦盒,而是让随从提着两只精致的楠木礼盒,匣子里装着两枝百年老山参、一整块雕工繁复的羊脂白玉如意,还有几沓密封严实的江南银票。
他揣着满心戾气,直奔恩师鄂尔泰府中。
到了鄂府门前,他递上名帖,语气放得格外恭谨,连大气都不敢喘.
等管家引着进了正厅,远远瞧见鄂尔泰端坐在太师椅上,身着石青暗花常服,指尖慢悠悠捻着花白胡须,神色沉稳如水,周身透着当朝首辅的沉稳威压。
他脚步一顿,快步上前。
不等鄂尔泰开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随即膝行两步,死死拽住鄂尔泰的衣摆,声泪俱下:
“老师!您一定要为学生做主!这口气,学生实在咽不下去!”
鄂尔泰抬眼瞥他,指尖慢悠悠捻着胡须,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淡:
“慌什么,起来说话。堂堂三品布政使,成何体统。”
刘康哪里肯起,趴在地上声泪俱下,肩膀一抽一抽的,恨意裹着委屈全涌了上来:
“学生没脸起来啊老师!学生不过是想跟钱度交好,屈尊去刑部大院拜会他,他倒好,仗着皇上宠他,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
先是当众戳破我攀附的心思,又把我送的金子扔回来,还故意喊来一群吏员围观,把我羞辱得脸都没处搁,满院的人都在窃笑我,我这辈子就没这么狼狈过!”
他越说越狠,狠狠捶打自己的胸膛,动作激烈得衣袍都皱成一团,恨意滔天:
“那钱度就是个刚愎自用、目中无人的竖子!仗着办案有功就目无余子,根本不懂官场人情!”
“压根不把满朝同僚、不把您的门生放在眼里!他就是故意打我的脸,实则是不给您面子啊老师!如今京城到处都在传我的笑话,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
“老师,求您寻个合适的时机,狠狠参他一本!就说他目无同僚、恃宠而骄、肆意羞辱朝廷命官!一定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把他从高位上拉下来,碎尸万段都难消我心头之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