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皇上猛地将奏折摔在案上，龙袍袖口扫落了案头的镇纸，金属落地的脆响在寂静的养心殿里格外刺耳：
“鄂善还说，白莲教借着施粥行善，暗中串联灾民，扰乱社会治安……这群乱民，竟想趁灾作乱！真是反了天了！传旨，让讷亲速速前来。”
“嗻。奴才遵旨。”
苏培盛躬身退出。
很快，殿外传来脚步声，讷亲奉旨匆匆赶来。
刚跨进殿门，就感觉到殿内有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怒火。
他当即跪地行礼：
“臣讷亲，参见皇上。”
“起来。”
乾隆皇上的声音冷得像冰，指着案上的奏折，“你自己看，安徽出了天大的事！鄂善的折子，看完告诉朕，你怎么想！”
讷亲起身快步上前，拿起奏折快速阅览，越看脸色越是凝重，指尖微微颤抖，看完后，重重将奏折放下，躬身正色道：
“皇上，邢琦文身为布政使，守土有责，却欺上瞒下、贪赃枉法，视百姓性命如草芥，此等官员，罪该万死！鄂善大人实地查灾，所言句句属实，皖地灾情，已是危在旦夕。”
“鄂善还做了一件事。”
乾隆皇上盯着讷亲，眸色复杂，有震怒，有赞许，还有一丝帝王的考量。
“他情急之下，擅自做主，斩了邢琦文，先斩后奏，折子末尾请朕治他的罪。”
讷亲闻言眸色一动，略一思忖便躬身进言，语气笃定：
“皇上，鄂善此举，绝非擅权专断，实乃情急救民！皖地灾民早已怨声载道，官吏又贪墨成风，若不立刻斩杀首恶，安定民心，不出三日，灾民必然哗变。”
“再加白莲教趁机煽动，安徽一乱，必殃及鲁豫，届时局面更难收拾。鄂善忠君爱民，虽有程序之过，却有安灾定乱之功，臣以为，其过可恕，其功当嘉！”
乾隆皇上背着手，在殿内来回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殿内的气氛压抑到极致。
而千里之外的安徽水州县，寒风裹着浓重的泥水与尸臭，刮在脸上生疼。
眼前是漫无边际的黄水，倒塌的屋舍泡在水中，到处都是枯枝败叶，破衣烂片随处可见。
路边冻僵的尸首旁，孩童趴在上面哭嚎，声声凄厉。
鄂善一身溅满泥污的官服，站在临时救灾棚前，脸色铁青，身后亲兵押着五花大绑的邢琦文。
邢琦文身着锦袍，珠饰依旧，虽被擒住，却依旧仰着头，满脸倨傲不屑，扫了一眼面黄肌瘦的灾民，嗤笑出声：
“鄂善，你不过一钦差，未经奏请，擅自扣押朝廷二品布政使，就不怕落个擅权专政的罪名？”
鄂善指着眼前的千里泽国，又指向啼哭的孩童，声音因愤怒而发颤，字字掷地有声：
“邢琦文，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黄淮决堤十七处，七府二十县受灾，百姓流离失所，冻饿而死的不计其数。你竟敢向朝廷谎报只决堤七处，瞒报灾情，欺君罔上，你还有脸跟我谈品级？”
“谎报？河防汛情本就多变，我报的是初汛灾情，后续扩大乃天灾难抗，与我何干？”
邢琦文梗着脖子强辩，眼神躲闪却嘴硬到底。
“天灾？”
鄂善上前一步，揪住他的衣领，硬生生将他拽到一具冻僵的母子尸首旁，老妇怀抱着没了气息的幼童。
“这是天灾？前任总督李伟留下的义仓粮，你为何迟迟不调？朝廷半月前拨的十万两赈灾银，又去了哪里？那些被外省乡绅三两银子买走的灾民，难道也是天灾所致？”
邢琦文脸色骤白，随即强装镇定，甩开鄂善的手，色厉内荏地吼道：
“义仓粮需按规程层层报批，岂能随意发放？赈灾银全用在河防上，你无凭无据，休要诬陷！”
“无凭无据？”
鄂善冷笑一声，将一叠沾泥的账册扔在他面前。
“这是从你布政使司暗格里搜出的贪墨账册，河防款七成入你私囊，七名县令、五十余名胥吏同流合污，堤坝修得形同虚设，才酿成此祸，你还敢狡辩！”
周围灾民瞬间围拢，眼中怒火滔天，嘶吼声此起彼伏：
“杀了贪官！为亲人报仇！”
邢琦文彻底慌了，语气软下来，带着哀求，却还不忘威胁：
“鄂大人，我是朝廷钦封的二品大员，你不能杀我！我把贪的钱全拿出来赈灾，你放我一马，日后必有重谢！你若杀我，皇上绝不会饶你，擅杀大员，是死罪！”
“死罪？”鄂善怒极反笑，眼中满是鄙夷与痛心，“我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看着百姓因你惨死，若留你性命，我有何颜面面对安徽父老，面对皇上！今日我就算丢官偿命，也要斩你平民愤！”
他转头看向亲兵，声音决绝：“来人！就地正法，以慰灾民！”
“鄂善，你敢！我要面圣，我要告你！”
邢琦文吓得面如土色，拼命挣扎。
鄂善背过身，冷风卷动官袍，声音冷如寒冰：
“擅杀之罪，我自会向皇上请罪，绝不推诿。但你祸国殃民，今日必死！”
刀光一闪，邢琦文的嘶吼戛然而止，头颅跌落在地，滚出老远，一股血柱从脖颈冒出，溅了亲兵一脸血迹。
亲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狠狠地踢了一脚倒地的邢琦文，骂了一句：“真晦气！”
灾民先是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哭谢声，纷纷跪地叩首。
鄂善连忙俯身扶起众人：
“乡亲们，贪官已除，朝廷粮草即刻就到，大家先去粥棚领粥，本官定护大家熬过难关！”
话音刚落，亲兵快步上前，低声急报：
“大人，粥棚有异样，几人自称行善善人，暗中给灾民塞干粮，还说朝廷不管百姓死活，挑拨大家闹事，看着是白莲教的人！”
鄂善眼神一凛，即刻赶往粥棚，远远便见几个粗布衣衫之人，围着灾民低声蛊惑。
黝黑汉子塞给孩童一个窝头，压低声音煽动：
“乡亲们，朝廷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当官的只贪钱，哪管我们死活！只有白莲教真心救百姓，入教就有粮吃，有房住，再也不用受冻挨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