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度沉声道:“鲁知府,这都是我分内之事。秉持公正、依法办案,本就是刑官职责,您不必如此多礼。”
“话不能这么说!”
鲁洪涛摇了摇头,“还是您主持公道,依法办事,才让这案子没有被抹黑,死者才能瞑目。”
“大人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钱度谦逊地笑了笑。
鲁洪涛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温润端砚。
“钱主事,这是家乡特产,不算贵重,请您笑纳。”
“这……不好吧!”
钱度摆了摆手,拒绝道。
“钱主事不必拒绝。这绝非我贿赂您。这小小礼物,只是一片心意。您日日批卷,正好能用。您若不肯收下,下官心中永远不安。”
钱度还是再三推辞,不肯接受。
可鲁洪涛态度恳切,实在拗不过,只得收下:“鲁大人如此客气,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愧领了。”
鲁洪涛这才释然一笑,“钱主事,这就对了。理应如此。您不收才不对啊!”
两个人又拉了一会儿家常,鲁洪涛才起身告辞离去。
钱度握着那方端砚,站在灯下,心中百感交集。
鲁洪涛离去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刑部长廊尽头,钱度才缓缓将那方端砚放入锦盒,搁在案头最显眼的地方,指尖最后摩挲过温润的砚面,王二蛋临死前绝望的呢喃,依旧在他耳边挥之不去。
那场雪夜的奇遇,让他踏入仕途。
这一桩命案、一方砚台,让他坚守公正的名声。
他望着烛火,暗暗发誓:
此生必秉公持正,上不负君恩,下不负百姓。
烛火摇曳,映照着卷宗与砚台,刑部值房内,一股沉静而坚定的气息,久久不散。
钱度握着那方端砚,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砚面,只觉沉甸甸的。
值房里静得只剩烛火跳动的声响,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头却翻涌着难以平息的波澜。
那方砚台,不是寻常物件,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他想起鲁洪涛说的话,想起王二蛋临死前那句“娘……娃……”,想起张天霸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在刑部当差,经手的案子不少,可这一桩,却让他格外记挂。
“钱度,发什么呆呢?”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刘统勋推门而入,手里还拿着一叠卷宗,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钱度连忙起身,将砚台轻轻放在案头,躬身行礼:“刘大人好。”
刘统勋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那方端砚,又看了看钱度凝重的神色,笑道:
“怎么,收了人家的礼,心里不踏实?”
钱度一愣,随即摇头:
“回大人,不是不踏实,只是……那案子,实在让人揪心。”
刘统勋放下卷宗,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沉了几分:
“我知道。你这孩子,向来心软,见不得百姓受苦。”
他顿了顿,看向钱度,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
“不过,你做得对。刑部的官,就是要守得住公道,扛得住压力。那鲁洪涛,是个好官,你帮他,就是帮了顺德府的百姓。”
钱度垂首:“大人过奖了,我只是按律办事。”
“按律办事,说得轻巧。”
刘统勋放下茶盏,语气严肃,“如今官场,多少人趋炎附势,多少人明哲保身。你能顶住压力,驳回道台的偏颇之词,守住公道,这不是简单的‘按律办事’,是有办案人风骨,办案人就要铁面无私,秉公执法。”
他看着钱度,缓缓道:“你还记得你刚入刑部时,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钱度抬头,眼神清澈:
“大人说,刑部是天下刑狱的根本,要守得住本心,对得起百姓,对得起律法。”
“不错。”刘统勋点头,“你没忘。这就好。”
他拿起那方端砚,轻轻摩挲着,笑道:
“这砚台,是鲁洪涛的心意,也是百姓的心意。你收下,不是贪财,是守得住这份公道。”
钱度看着砚台,心中豁然开朗。
是啊,他守的不是砚台,是律法,是百姓的公道。
刘统勋又道:“你这桩案子,办得漂亮。刑部已经行文嘉奖鲁洪涛,还特意在刑部衙内通报,表彰你秉公执法,不畏权势。如今,你在刑部名声鹊起,已经传开了。”
钱度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谢大人栽培。”
“不是我栽培,是你自己挣来的。”
刘统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孩子,做事踏实,心思缜密,又有风骨,将来必成大器。”
钱度心中一暖,眼眶微微发热。
他想起雪夜的那场奇遇,想起乾隆皇上那句“你是个有才之人”,想起刘统勋的赏识,想起鲁洪涛的感激,想起王二蛋的冤屈,想起张天霸的凶残。
这一路走来,他从一个军机处的小吏,到刑部主事,从无人问津,到名声鹊起,靠的不是运气,是本心。
“大人,我想再去看看那桩案子的卷宗。”钱度忽然开口。
刘统勋一愣,随即笑道:“怎么,还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
钱度摇头,“我只是想再仔细看看,确保没有遗漏。我怕,怕自己有半点疏忽,对不起王二蛋,对不起鲁洪涛,更对不起这刑部的职责。”
刘统勋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好,好!你有这份心,就够了。”
他起身,从案头拿起一叠卷宗,递给钱度:
“拿去看吧。记住,你是刑部的官,要对得起这身官服,对得起百姓。”
钱度接过卷宗,双手接过,郑重地点头:“是,大人。”
刘统勋转身离去,值房里又只剩下钱度一人。
他坐在案前,翻开卷宗,烛火映着他专注的脸庞。
卷宗里,记录着王二蛋的惨状,记录着张天霸的凶残,记录着鲁洪涛的公正,记录着他自己的坚守。
他一页页翻着,指尖轻轻划过文字,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跪在青石板上的庄稼汉,是如何的可怜,看到了那个被活活打死的王二蛋,看到了那个为了公道奔走的鲁洪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