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着紫禁城的琉璃瓦，烛火在乾清宫的龙案上跳得微弱，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连守在门外的太监都屏住了呼吸，只敢垂着头，听里头偶尔传来的一声压抑的咳嗽。
乾隆皇上捏着奏折的指节泛白，指尖沾着墨汁，眉头拧成一道深壑，抬眼看向躬身站在殿中的总管太监苏培盛，声音里裹着挥之不去的疲惫：“陈元龙的丧报，确定了？”
苏培盛腰弯得更低，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回皇上，申时末刻，大学士陈元龙大人于府中病故，太医回奏，是油尽灯枯，无力回天了。”
“无力回天……”乾隆皇上重复了一遍，将奏折重重拍在案上，墨点溅在明黄的绢布上，像一道刺目的血痕，“李卫呢？李卫的病情如何？”
“李大人卧床不起，已经多日不能当值，全靠家人照料。太医说，是积劳成疾，脏腑受损，短时间内绝难起身。”
苏培盛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鄂尔泰大人，今日也递了病假折子，说是染了风寒，高热不退，连床都下不了。”
乾隆皇上猛地站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角，碰倒了一盏茶，茶水漫过奏折，他却浑然不觉，眼底翻涌着焦躁与无措：“一夜之间，老臣倒了一片！陈元龙、李卫、鄂尔泰……这朝廷的半边天，说塌就塌了？”
殿内的气氛瞬间沉了下去，烛火被气流吹得歪了歪，映得乾隆皇上的脸半明半暗。
苏培盛不敢接话，只垂着手候着。
半晌，乾隆皇上才缓缓坐下，声音沉了几分：“传朕的旨意，让太医院院正亲自坐镇几位大人府中，务必全力医治他们，药材不限，但凡能用的，尽数送去，若有半点怠慢，提头来见。”
“奴才遵旨。”苏培盛道。
“张廷玉呢？”乾隆皇上忽然想起什么，眉头皱得更紧，“张廷玉今年七十多了，近来身子也一日不如一日，军机处如今只剩讷亲撑着，他一个年轻人，顶得住吗？”
“张大人昨日当值，站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头晕目眩，还是被侍卫扶下去的，”苏培盛低声回道，“军机处如今大小事务，确实全压在讷亲大人身上。”
乾隆皇上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多了几分不忍：“传旨，在西华门外，择两处宽敞宅子，赐给张廷玉和鄂尔泰，允许他们在府中办公，不必每日入宫奔波，有急事，朕随时召见他们。”
“皇上仁厚。奴才遵旨。”苏培盛连忙应下。
“仁厚有什么用？”乾隆皇上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里满是落寞，“朕身边能用的老臣，一个个都要离朕而去了……”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讷亲一身朝服，神色慌张地掀帘而入，来不及整理衣摆，便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颤抖：“皇上！臣有要事启奏！”
乾隆皇上的心猛地一沉，看着讷亲惨白的脸，喉间发紧：“说。”
讷亲抬头，眼眶泛红，一字一句道，像重锤砸在乾清宫的地砖上：“皇上，文华殿大学士，朱轼大人，病故了。”
“你说什么？”乾隆皇上浑身一僵，像是被雷劈中，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扶住龙案才稳住身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朱轼？朕的老师？他真的病故了？”
“是……”讷亲低下头，声音哽咽，“太医全力施救，终究没能留住朱大人，方才府中派人来报，朱大人戌时三刻，驾鹤西去了。”
殿内彻底静了，烛火仿佛也凝固了，连空气都变得冰冷刺骨。
乾隆皇上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眼眶一点点泛红，昔日朱轼在书房教他读书、为他讲经的画面，一幕幕浮现在他眼前。
他是帝王，是九五之尊，可在朱轼面前，他永远是那个需要教导的学生。
“老师……”乾隆皇上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指尖微微颤抖，“他前几日还派人给朕送了养生的方子，怎么会……怎么会这么快……”
讷亲垂首不语，殿内只剩下乾隆皇上粗重的呼吸声，混着烛火微弱的噼啪声，透着无尽的悲凉。
良久，乾隆皇上缓缓抬起手，抹去眼角的泪水，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摆驾，朕要去朱轼府中。”
“皇上，此刻已是深夜，龙体为重啊！”苏培盛连忙劝阻。
“龙体为重？”乾隆皇上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沉痛，“朱轼是朕的恩师，朕的启蒙之师。他走了，朕岂能安坐宫中？”
他挥了挥手，语气决绝，“毋庸多言，即刻起驾，朕要亲自去吊唁，去见老师最后一面，去慰问师母！”
“嗻。奴才遵旨。”苏培盛说了一句，躬身退出。
夜色更浓，紫禁城的宫门缓缓打开，龙辇在夜色中匆匆前行，碾过冰冷的青砖，留下一路沉重的寂静，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霾，笼罩着整个紫禁城。
龙辇碾过深夜长街，寒风卷着碎雪扑在帘上，一路死寂无声。
不到半个时辰，队伍停在一处极简陋的宅院前，无朱门高墙，无石狮仪仗，两杆素色灵幡在寒风里抖得凄惶。
斑驳木门上挂着的白绫，单薄得仿佛一扯就碎，连门前青石板都透着刺骨的寒酸，满街悲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乾隆皇帝一下车，望着眼前寒酸的门庭，喉结狠狠一滚，指尖瞬间攥紧。
“苏培盛，”他声音发沉，带着不敢置信，“这就是朕的帝师，朱轼大人的府邸？”
苏培盛垂首低声应答道：“回皇上，朱大人一生清廉，不置田产、不修宅院，在此居住四十余年，从未添过一砖一瓦。”
乾隆皇上再没有言语，抬脚迈步向院内走去，脚步沉得像灌了铅。
院内仅点着几盏油灯，昏黄微光映着满地纸钱，风一吹便漫天翻飞。
灵堂隐约传来压抑的啜泣，气氛沉得令人窒息。
听见御驾脚步声，朱夫人一身素服，带着四个儿子跌跌撞撞从灵堂奔出。
一见明黄龙袍，全家齐刷刷跪倒，哭声堵在喉咙里，不敢放声。
“民妇携四子，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乾隆皇上快步上前，伸手虚扶，语气裹着沉痛：“师母，快起身，朕是来送老师最后一程，无需行此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