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皇上目光扫过四个衣着朴素、恭谨谦卑的年轻人,无半分高官子弟的骄气,心头更是一酸,径直踏入灵堂。
棺木朴素无华,无珍宝陪葬,旁侧书桌还摆着朱轼未写完的水利札记,笔墨微凉。
乾隆皇上站在灵前,久久伫立,随行众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大声喘一口气。
“笔墨伺候!”乾隆皇帝沉声道。
“嗻。”内侍忙应答道。
很快,内侍迅速捧上文房四宝。
乾隆皇上提笔,指尖微颤,墨汁落纸,一笔一画沉凝悲痛,挥泪题下御制悼念诗:
当年桃李承春泽,
今日风凄奠素帷。
一别师门尘梦断,
九泉唯有朕心悲。
题罢,他放下笔,对着灵位深深一揖。
这一拜,是九五之尊拜启蒙帝师,是一种感激师恩之情的真情流露。
讷亲、苏培盛等人当即跪倒在朱轼灵前,全场鸦雀无声。
乾隆皇上拜完后,直起身来,看向站在一旁抹泪的朱夫人,语气放得极柔:“师母,老师这一生,宦海四十余年,朕都清楚。”
朱夫人哽咽着点头道:“皇上记得……他一辈子就只做过一年浙江巡抚,因海宁塘沙清理得好,升了右都御史,可大半辈子都在外面跑水利、办垦田,风里来雨里去,从没享过一天福……到了雍正朝,才进宫做了皇子师傅,教皇上读书……”
“这些朕都知道,老师教朕的,不只是读书。”乾隆皇上打断朱氏的话,目光落在棺椁上,声音沉稳,却藏着最深的敬重,“老师教朕清廉,教朕务实,教朕以民为本。老师为官四十年,一生清正廉洁,不贪不占,不谋私利。如今家宅如此简陋,身无余财,这才是真正的国之重臣,国之栋梁,朕之良师。”
朱夫人听后,泪水簌簌落下,哽咽难言。
乾隆皇上又看向一旁垂首的四个年轻人,温声问道:“师母,这四位皆是老师的公子吗?他们如今在何处当差?”
长子连忙上前半步,躬身回话道:“回皇上,臣兄弟四人,皆在工部、户部任底层小吏,谨遵父训,不敢倚仗父亲名声求取晋升。”
乾隆皇上眼中瞬间泛起赞许,点头称赞道:“好,极好!不仗父势,踏实立身,全然是老师的风骨,不负他一生教诲。”
乾隆皇上转头看向朱夫人,语气郑重而恳切:“师母莫要伤心,老师身后之事,朕亲自督办,一应规制从优。他一生清苦,朝廷绝不会亏待你们家人。这四个孩子,朕会亲自斟酌安排,不滥赏、不委屈,让他们凭本事立身,方才不负老师一生清廉之名。”
朱夫人听后,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伏在地,泣不成声:“谢皇上隆恩!夫君一生忠君清廉,死后能得到皇上如此记挂,九泉之下,他亦能瞑目了!”
乾隆皇上连忙上前俯身搀扶,望着灵堂之上冰冷的灵位,眼眶彻底泛红,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老师走了,朕身边,少了一面正心的镜子,少了一根撑朝的拐杖……”
夜风穿过狭小的庭院,卷起纸钱轻轻落在灵前。
灵堂内烛火昏沉,烟气袅袅,朱夫人被扶起后,依旧止不住地垂泪,肩头不住颤抖。
乾隆皇上望着那口毫无纹饰的素棺,声音轻得发哑,却字字砸在人心上:“老师这辈子,常跟朕说,为官不怕清苦,就怕昏聩;不怕事难,就怕心歪。朕登基这几年,没敢忘过一次。”
朱夫人抹了抹眼泪,低声应道:“夫人率常说,皇上仁厚勤勉,是天下百姓的福气。他就算累死在任上,也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乾隆皇上自嘲地笑了一声,眼底涩得厉害,“他为浙江修海塘,为畿辅垦荒田,为朕教道理,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一天?朕本想等他缓口气,赏他一处宽敞宅子,没想到……连最后一面都没说上几句话。”
乾隆皇上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朕当年读书偷懒,他敢逼着朕长跪背书,连太后求情都不退让。那时候朕还怨他太严,现在才懂,全天下敢这么对朕的,只有他一个。”
朱家长子听得眼眶通红,上前一步哽咽道:“皇上,父亲弥留之际,话都说不全了,还在反复念着‘皇上……朝政……保重’。”
乾隆皇帝猛地抬眼,喉结狠狠一滚。
“老师……”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只是语气依旧沉得压人:“苏培盛。”
苏培盛立刻躬身向前:“奴才在。”
“你记着,”乾隆皇上目光没有离开灵位,声音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从朕的私库拨三千两白银,送到朱府,做老师的葬礼费用。再送五百匹素绸、二十坛上好棺木漆,不许声张,就说是朕的一点心意。”
苏培盛连忙应声:“奴才遵旨!奴才今夜就安排人送来,绝不敢耽误朱大人后事!”
朱夫人一听,当即又要跪下:“皇上,先夫一生简朴,万万不敢劳皇上破费……”
“师母。”乾隆皇上伸手轻轻扶住她,语气坚定,“这不是朝廷的赏赐,是学生给老师的一点心意。他一辈子清廉,身后事,朕不能让他寒酸。”
说罢,他转头看向朱家四个儿子,语气缓了几分:“你们父亲临终前,念的还是咱大清江山朝政,你们记住了?”
长子带头垂泪:“臣等记住了!”
乾隆皇上微微点头:“好。朕现在下旨,追赠朱轼为太傅,谥号文端,入祀贤良祠。朱家上下的用度,内务府终身供给。你们四人,即日起调入上书房行走,跟着朕办事。”
四人齐齐跪倒,声音哽咽:“谢皇上隆恩!”
“不用谢朕,”乾隆皇上淡淡开口,“朕不是给你们荫蔽,是给你们凭本事立身的机会。别丢了你们父亲的脸。”
“臣等誓死不忘!”朱轼四个儿子齐声道。
乾隆皇帝最后望向朱轼的灵位,缓缓弯下腰,深深一揖。
这一拜,很慢,很沉。
“老师,一路走好。”
“朕,会守住这大清江山的。”
夜风穿过窄小的庭院,卷起几片纸钱,轻轻落在灵前。
寒宅简陋,却装着帝王最真的敬重与最深的痛。
乾隆皇上出了朱府,龙辇碾过冰冷的夜色。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远处沉沉的宫城,轻声自语道:
“张廷玉、鄂尔泰……你们可得撑住啊。”
苏培盛不敢搭话,只是轻声吩咐车夫:
“稳着点,让皇上歇口气。”
这一夜,紫禁城的风,冷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