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低声道:“大人,这般强硬,怕是真的把讷亲一党彻底得罪死了。”
阿桂望着远方漕运码头的方向,语气坚定:
“得罪便得罪。为官者,若怕得罪权贵、怕得罪奸佞,便守不住法度,护不住百姓。皇上赏我官爵,不是让我左右逢源,是让我替大清、替皇上,拔掉这颗毒瘤。”
他抬手示意宣旨官:“宣判决书!一字不落,当众念完!”
“是!”
洪亮的宣谕声响起,河南漕运的整肃,自此再无回头之路。
宣读完判决书,阿桂刚回到行辕,便有亲兵快步入内禀报,神色慌张。
“大人!京中加急密信,是……是讷亲大人府中幕僚门客私下送来的!”
阿桂接过信封,指尖抚过封口火漆,眸色微沉,拆开信笺一目十行,看完随手掷于案上,冷笑一声。
副将上前一步:“大人,信中内容可是不善?”
阿桂抬眼,语气冷硬:“讷亲门下幕僚假借其名望,明着致歉当日河南冲突之过,实则字字威逼,让我即刻收手,释放他们的残余党羽,将追缴的赃银分拨三成给他们私用,还说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要断了自己后路。”
副将勃然变色:“一群攀附权贵的爪牙!都到这般境地,竟敢如此明目张胆插手地方事务、要挟钦差?简直胆大包天!”
阿桂端起茶杯,指尖轻叩杯沿:“他们这是还没彻底死心,以为凭着朝中勋贵旧势,还想拿捏河南官吏,以为我阿桂会忌惮权贵朋党,不敢硬碰。他们想错了。”
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通传声:“大人,孙国玺巡抚大人求见!”
阿桂眉梢一挑:“让他进来。”
孙国玺步履匆匆入内,一见案上那封私信,脸色瞬间发白,躬身拱手,语气带着为难:
“阿大人,下官……下官也是刚收到京中权贵幕僚的私信,他们命下官配合阻挠漕运清查,若是不从,便借朝中勋贵之势摘了下官这顶巡抚乌纱。下官左右为难,特来向大人请教对策啊!”
阿桂直视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
“巡抚大人,你是听皇上的圣旨,还是听一群攀附造势、私干政务的幕僚门客之令?”
孙国玺额头冒汗,连连拱手:
“大人明鉴!下官自然遵旨!可朝中朋党势力盘根错节,门客旧部遍布朝野,下官……下官实在惹不起啊!他们信中说了,若是河南漕案不松口,便参我渎职失察,连坐治罪!”
“渎职失察的是那些贪赃枉法之徒,徇私枉法的也是这群朋党爪牙,与你何干?”
阿桂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铿锵,“你若站在朝廷这边,本官保你无事;你若敢私通朋党、阻挠清查,本官第一个参你,圣旨在此,你自己选!”
孙国玺双腿一软,险些跪倒,颤声道:
“下官……下官不敢!下官全听阿大人吩咐!绝不敢私通朋党!”
阿桂语气稍缓,却依旧威严:
“你只须记住,大清的天,是皇上的天,大清的法,是皇上的法。讷亲大人闭门思过、修身自省,这些门客借势作乱,与他本人无干,他们的话,半文不值。”
孙国玺连连点头,擦着冷汗告退。
副将见状,低声道:“大人,这群朋党一再逼迫,若是不给他回个话,他们必定会在京中散布谣言,诋毁大人公报私仇、专权跋扈。”
阿桂提笔蘸墨,铺开白纸,字字力透纸背:“他们既敢写,我便敢回。我这就回信,让他们死了这条心。”
副将凑近一看,只见信上写道:
“诸位台鉴:河南漕案,奉旨查办,人证物证俱全,赃官赃银有据,无一事可徇私,无一人可枉法。朝廷法度在前,尔等当谨言慎行,勿再借势干预地方政务。否则,桂唯有据实奏明皇上,按律处置朋党乱政之罪。皇命如山,恕难从命。阿桂顿首。”
副将心惊:“大人,这般回信,无异于与朝中朋党彻底决裂,再无转圜余地!”
阿桂将信封好,盖上钦差印信,递给亲兵:“送去。决裂便决裂,我阿桂办案,只认皇上、只认法度,不认朋党威势,不认私相授受。”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传我命令,即刻起,加派兵力把守漕运码头,所有州县漕运账目三日一报,敢有隐瞒、漏报、私通京中朋党旧部者,一律锁拿进京,从严治罪!”
“嗻!”
亲兵领命离去,案上黄马褂静静摆放,在灯火下泛着肃然金光,映着阿桂毫无惧色脸庞。
一场钦差与朋党乱党、法度与私情的较量,拉开序幕。
亲兵刚持信离去,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军机处的密探单膝跪地,神色凝重。
“启禀大人!京中急报!朝中七位御史,受朋党旧部暗中挑唆,已联名拟好奏折,准备参您专权擅断、草菅人命、苛待地方、挟功自傲,还说您借清查漕运之名,行培植私党之实,意图把持河南军政!皆是门客私自行事,与朝中重臣无涉!”
副将闻言勃然色变,按刀上前:“简直血口喷人!大人一心为公,何曾有过半分私心!”
阿桂神色未动,指尖轻轻敲击着那份加官的圣旨,沉声问道:
“皇上那边,可有动静?”
密探低头回道:“苏培盛公公暗中传信,这群依附朋党的御史一党,今日早朝便要联名上奏,此刻养心殿内外,已经布满了观望之人,朝中不少大臣摇摆不定,怕是会附和附议!”
孙国玺闻讯也匆匆折返,进门便腿软发抖:
“阿大人!大事不好!京中朋党在京动手了!咱们……咱们不如暂时放缓清查,先避避风头?若是真被定下专权之罪,皇上便是想保您,也难堵众臣之口啊!”
阿桂猛地抬眼,目光如炬,厉声呵斥:“糊涂!此刻放缓,便是前功尽弃,便是坐实了他们口中的‘挟功心虚’!河南漕弊未清,赃银未缴尽,余党未根除,我半步不退!”
孙国玺急得满头大汗:“可大人!那是七位御史联名!还有朋党旧部在背后推波助澜,这罪名扣下来,轻则革职回京问审,重则……重则性命不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