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内的权力棋局依旧落子从容，而大清江山的法度与人心，也在这场博弈中，愈发清晰稳固。
讷亲回京那日，没有仪仗，没有随从簇拥，独自一人乘马车回府，车帘一路紧闭，连车外的风声都觉得刺耳。
府中下人见他这般落寞归来，皆不敢多言，躬身垂首立在两侧。
讷亲踏入书房，看着空荡荡的案几，往日兼管军机处的意气风发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疲惫与悔意。
他屏退左右，独自静坐至深夜。
烛火摇曳，映着他苍白憔悴的脸。
河南大牢外与阿桂剑拔弩张的画面、皇上明发的斥责谕旨、苏培盛传旨时的眼神，一幕幕在脑中翻涌。
“我真是糊涂……”
讷亲抬手狠狠捶了下额头，声音低沉沙哑，“皇上给我实权，是信我、用我，我却只顾姻亲情面，恃权骄纵，竟敢在办案重地杀人灭口，公然与阿桂对峙，把皇上的制衡之心，当成了纵容我的底气……”
他越想越心惊，越想越后怕。
若皇上真要治他重罪，区区一个灭口阻挠办案，便足够将他打入万劫不复。
如今只是罚俸、革去兼差、令其反省，已是天恩浩荡。
“锋芒太露，心浮气躁，恃宠而骄……”
讷亲喃喃自语，反复咀嚼这几个字，往日的傲气一点点被碾得粉碎。
“皇上这是在救我，是在磨我，是在教我如何为官，如何做人。”
一夜无眠，天刚蒙蒙亮，讷亲便整理衣冠，素服前往养心殿请罪。
一路低头疾行，再无半分军机大臣的张扬跋扈。
养心殿内，乾隆皇上正批阅奏折，听闻内侍通传讷亲求见，手中朱笔一顿，抬眼淡淡道：“让他进来。”
讷亲入殿，远远便跪地叩首，额头紧贴青砖，声音带着愧疚与惶恐：
“臣，讷亲，叩见皇上。臣有罪，回京反省数日，幡然醒悟，特来向皇上请罪。”
乾隆皇帝放下笔，目光落在他佝偻的背影上，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哦？你知罪了？说说，你何罪之有。”
讷亲身子微颤，字字恳切：
“臣恃权骄纵，目无法纪，为护姻亲私情，竟敢在河南擅作主张，灭口人犯、阻挠办案，又与阿桂当众对峙，搅乱办案大局，丢尽朝廷体面，更辜负皇上信任与栽培。臣锋芒太露，心性浮躁，不懂收敛，险些坏了皇上整顿朝纲的大计……臣罪该万死。”
一番话说完，他额头死死抵着地面，静待发落。
乾隆皇上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走下御座，语气稍缓：
“起来吧。”
“嗻，谢皇上隆恩。”
讷亲依言起身，依旧垂首不敢仰视乾隆皇上，面色愧疚。
“朕当初擢升你，兼管军机处，给你先办后奏之权，是看你办事干练，可当重任。”
乾隆皇上背手而立，语气既有安慰，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敲打和警示，“可你掌权之后，心气太盛，傲气太足，以为有朕宠信，便可肆意妄为，连国法纲纪都不放在眼里。”
讷亲连忙躬身：“臣糊涂，臣知错。请皇上恕罪。”
“朕罚你俸、夺你兼差，不是要弃你，是要磨你的棱角，杀你的傲气。”
乾隆目光锐利，一字一句落在他心上。
“为人臣者，最忌恃宠而骄、锋芒毕露。权在朕手，法在朕心，你要学会藏拙、学会收敛、懂得进退、顾全大局，方能走得长远。”
他语气稍缓，带了几分安抚：
“你终究是朕身边的人，朕还指望你日后担当重任。此次教训，你记在心里，改了浮躁骄纵的毛病，依旧是朕的得力臣子。”
讷亲听得心头一热，眼眶微湿，再次躬身深深一揖，语气诚恳至极，心服口服：
“皇上天恩浩荡，不计较臣的过错，反而悉心教诲臣立身行事之道。臣铭记于心，刻骨铭心，往后定收敛锋芒、谨言慎行、奉公守法、以大局为重，绝不再恃权骄纵，辜负皇上圣恩！”
乾隆皇上微微颔首，面色稍霁：“明白就好，下去好生思过，安分当差。”
“臣，遵旨。”
讷亲躬身退下，脚步沉稳，再无往日的张扬，整个人已然收敛了锐气，多了几分沉稳恭谨。
几日后，河南八百里加急送至养心殿——阿桂的漕运贪腐案彻查奏折。
乾隆皇上展开细读，只见奏折之上，涉案官员名单、贪墨数额、罪证供词、盐商勾结脉络一一列明，人证物证俱全，涉案人员尽数捉拿归案，依律处置，无一漏网。
乾隆皇上越看越是满意，嘴角微微上扬，将奏折放在案头，对身旁苏培盛道：
“阿桂果然不负朕望，办案刚正果决，做事周密稳妥，堪称能臣。”
说罢，他提笔写下赏赐旨意：
赏阿桂黄马褂一袭、锦缎十匹、白银千两，加授兵部侍郎衔，仍驻河南整顿漕运吏治。
“传朕口谕，”乾隆皇上声音清朗，带着赞许，“阿桂彻查漕案，公正廉明，肃清积弊，有功于朝廷，有德于百姓，朕心甚慰，令其再接再厉，稳住河南大局。”
“嗻！奴才即刻传旨！”
苏培盛躬身退出。
圣旨抵达河南行辕。
阿桂身着常服，正在灯下翻阅卷宗，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
“阿桂接旨！”
阿桂一惊，忙起身整理衣服，出门跪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阿桂彻查漕案，公正廉明，肃清积弊，有功于朝廷，有德于百姓。特赏黄马褂一袭、锦缎十匹、白银千两，加授兵部侍郎衔，仍驻河南整顿漕运吏治，再接再厉，稳住大局。钦此。”
阿桂双手高举，额头贴地，声音沉稳有力：“臣，阿桂，接旨谢恩！皇上隆恩，臣铭感五内！”
起身接过圣旨，捧在怀中，抬眼望向传旨太监，令手下拿来十两银子，递给传旨太监，笑意谦和：
“劳公公远道奔波，一路辛苦，阿桂在此感谢。请公公不要嫌弃，笑纳这点心意。”
太监也不驳阿桂面子，接过赏赐，笑容满面：“阿大人客气了，皇上属意于您，奴才只是奉命行事。大人接了赏，往后前程，可是不可限量啊！”
“谢公公吉言，但愿如此。请公公入内喝茶。”
“不了，阿大人，奴才奉旨行事，还得即刻回去给皇上禀报此事。告辞！”
宣旨太监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