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桂直起身,接着大声说道:
“本官奉皇上旨意,协助你办案。如今人犯自尽,线索全断,依我看,这漕运贪腐案,就此了结。免得再节外生枝,惹皇上不快!”
“了结?”
阿桂怒极反笑,上前一步,与讷亲鼻尖对鼻尖,气势丝毫不输。
“涉案官员数十人,贪墨漕粮百万石,河南百姓饿殍遍野,就因为人犯死了,就能一笔勾销?讷大人,你这是护短,是枉顾国法,是置百姓于不顾!”
“百姓?”
讷亲轻蔑地瞥了他一眼,“朝堂之上,只有权力,没有百姓!阿大人,你别给我装什么青天大老爷,这大清的天,是皇上的天,不是你阿大人的天!皇上让我来,就是让我压下此事,你若再执迷不悟,一意孤行,别怪我不念同僚之情,参你个抗旨不遵!”
“同僚之情?你也配提同僚之情!”
阿桂厉声喝道,“我手里还有江南盐商的供词,还有你姻亲侵吞粮款的账册。人犯死了,我就查盐商,查账册,查到底!就算查到你讷大人头上,我也绝不退缩!”
讷亲脸色骤变,眼神瞬间阴鸷:
“阿大人,你别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兔子急了还咬人,别把人逼急了,弄个鱼死网破,与谁都不好!你明智点,我们都相安无事,各自安好,否则……”
“否则怎么了?是你逼我,是你逼国法,逼皇上!”阿桂寸步不让,声音响彻夜空。
“今日我阿桂把话撂在这儿,此案不查清楚,我便辞官归乡,绝不与你这等奸佞同朝为官!”
两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侍卫们站在两侧,大气都不敢出。
寒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疼得刺骨,却比不上这朝堂权斗的半分冰冷。
与此同时,张廷玉府邸,老仆再次捧着邸报匆匆走进书房,声音带着几分惶恐:
“老爷,河南出事了!漕帮首领被灭口,讷亲与阿桂彻底闹僵,阿桂放话要查到底,连讷亲都要揪出来!”
张廷玉坐在昏黄的灯下,枯瘦的手指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
“灭口?意料之中。讷亲骄纵惯了,只会用蛮力,阿桂刚直,只会硬碰硬,这出戏,越来越好看了。”
他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望向窗外的飞雪,轻声道:
“讷亲以为自己是棋手,其实只是皇上的棋子;阿桂以为自己是青天,其实也只是皇上的刀。棋子互搏,棋手坐观,这江山,从来都只握在皇上一人手里。”
老仆哽咽道:“老爷,您辅佐三朝,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斗下去?看着朝堂乱成这样?”
张廷玉苦笑一声,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滴在佛珠上:
“我?我已是废人一个,连辞官都不许,还能做什么?皇上留着我,不过是给天下老臣看个摆设,我的话,连风都不如,吹过就散了。”
他闭上眼,不再言语,书房里只剩下佛珠碰撞的轻响,和窗外风雪呜咽的声音,凄凉得让人心头发紧。
养心殿内,苏培盛捧着河南八百里加急密报,双手微微发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皇上,河南……漕帮首领被灭口,讷亲与阿桂在大牢外对峙,险些动武,阿桂还说,要彻查讷亲姻亲,连讷亲一并弹劾!”
乾隆皇上坐在龙椅上,指尖轻叩御案,听完,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缓缓勾起了嘴角,笑意深不见底。
“灭口?对峙?”
乾隆皇上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讷亲果然沉不住气,阿桂果然够刚直,一切,都在朕的预料之中。”
苏培盛抬头,满脸不解:“皇上,那接下来……”
“接下来,该敲打敲打了。”
乾隆皇上拿起御笔,蘸了蘸墨,在密报上缓缓写下朱批,“传朕旨意:即刻召讷亲回京,罚俸一年,革去兼管军机处实务之权,留京反省,闭门思过,以儆效尤。”
“阿桂查案有功,着其全权接管河南漕运贪腐案,凡涉案人员,无论官职高低、背景深浅,一律捉拿归案,依法严惩,不得有误!”
苏培盛浑身一震,猛地磕头:
“皇上圣明,如此处置,既杀了讷亲的骄气,令其自省稳重,又不伤及朝廷体面,还能让阿桂放手办案,肃清朝纲。真是高明啊!”
乾隆皇上放下笔,目光锐利如刀:“讷亲虽有过错,毕竟是朕一手提拔的近臣,罚其俸禄、夺其兼差、令其反省,已是不轻不重的惩戒,足够他收收心性,往后做事懂得分寸。朕要的是驯服利刃,不是折断利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漫天飞雪,语气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与从容:
“张廷玉是弃子,讷亲需打磨,阿桂堪重用。这盘棋,朕下了这么久,分寸自会拿捏。”
苏培盛伏在地上,浑身冷汗淋漓,终于彻底明白,这紫禁城里的权力棋局,从来都只有乾隆皇上一人是棋手,其余人,不过是任他摆布的棋子。
三日后,河南大牢外,阿桂与讷亲还在为此事对峙,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御前侍卫举着圣旨,策马而来,高声喝道:“圣旨到——讷亲、阿桂接旨!”
讷亲心头一慌,强装镇定地跪地接旨,当听到“召令回京、罚俸一年、革去兼差、闭门思过”时,浑身一僵,面色灰败,再无半分往日的骄纵气焰,只余满心挫败与不甘。
阿桂跪地领旨,听得皇上令自己全权彻查此案,心中一稳,躬身叩首:
“臣遵旨,定不负皇上重托,肃清漕弊,还百姓公道!”
风雪更盛,席卷了整个紫禁城,席卷了河南大地。
讷亲失魂落魄地起身,在侍卫陪同下黯然返京,往日的意气风发早,此时已荡然无存。
阿桂站在风雪之中,望着讷亲远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却也更坚定了彻查到底的决心。
这场由乾隆皇上一手掀起的朝堂风暴,在对讷亲的适度惩戒中,既磨去了新贵的傲气,又稳住了朝局,更让阿桂得以放手肃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