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驮驮峰下号角齐鸣，总攻正式打响。
经过前几日的安民断援，山上残匪早已人心涣散，粮草告急，再没了往日的凶悍。
傅恒稳坐阵前，沉着调兵，三位将军身先士卒，带队猛攻。
周将主攻正面关卡，盾牌手层层推进，弓箭手压制火力，士兵们奋勇登关，再无一人畏缩。
王将率轻骑迂回堵截，把想要逃窜的匪众一一截杀，封死所有退路。
李将则带着精锐，顺着先前摸清的小道直插匪巢，四处放火动摇军心。
喊杀声震彻山谷，滚木擂石依旧密集，却挡不住士气如虹的官兵。
不到两个时辰，第二道关卡被破。
正午刚过，主峰寨门被撞开，残匪死的死、降的降，彻底土崩瓦解。
三位将军浑身浴血，押着几名匪首小头目来到傅恒面前，齐齐单膝跪地。
周将声音洪亮，再无半分轻狂：
“启禀钦差大人！驮驮峰匪患全部肃清，粮草军械尽数缴获，俘虏悉数归案，无一漏网！”
傅恒策马走上峰顶，望着脚下连绵群山，沉声道：
“传令下去，收殓官军遗体，救治俘虏，安抚山民，开仓放粮。从今日起，山西三县，再无飘高匪众。”
全军将士齐声高呼，声浪直冲云霄。
亲随快步上前：“大人，此战大获全胜，是否即刻启程返回太原？”
傅恒眼神一冷，望向太原方向：“回。”
三日后，太原城锣鼓齐鸣，彩旗飘飘。
傅恒大军押着得胜的仪仗，浩浩荡荡入城。
街道两旁，百姓扶老携幼，手里攥着野花，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傅恒一身戎装，铠甲上未及擦拭的血污与尘土，在阳光下泛着战场的余晖。
他甚至没顾上回府换衣，径直踩着沉重的靴声，踏入了钦差行辕。
他一身风尘未洗，直接下令：
“传我命令，请节制四省都督张广泗，前来行辕议事。”
不多时，门外传来熟悉的拖沓靴声。
张广泗依旧一身绯色官袍，昂首阔步走入，脸上还带着几分从容自得，仿佛早已算准傅恒会凯旋。
“傅钦差果然厉害，半月不到便剿灭驮驮峰匪患，真是可喜可贺。看来本都督的部署，还是十分稳妥的。”
他一开口，便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神情依旧骄傲自得。
傅恒端坐主位，目光冷冽，不怒自威：
“张都督，此战险胜，险些全军覆没，你可知罪？”
张广泗脸色一变，笑容僵住：
“傅钦差此言何意？我为你整顿山西兵马，斩将立威，又留精兵强将、五千军马，何罪之有？”
“何罪？”傅恒猛地一拍桌案，声震厅堂：
“第一罪，谎报匪情，蒙蔽朝廷！飘高匪众训练有素、布防周密，你却称其为乌合之众，致使官军初战陷入重围，伤亡数百！”
“第二罪，治军严苛却不得其法，只知杀人立威，不懂安抚民心，致使民匪勾结，愈演愈烈！”
“第三罪，轻视钦差，傲慢误国，将剿匪大事视作儿戏，扔下烂摊子便甩手回川，置万千将士性命于不顾！”
一条条罪状掷地有声，张广泗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张广泗抬头时，眼底藏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佩服，更多是掩饰不住的自惭形秽。
他语气诚恳，不复之前的傲慢：
“驮驮峰险地，匪患积年，你竟能在半月之内荡平，还能全身而退，真是……让张某汗颜。之前我对这股匪众的判断，实在是太过轻敌，如今想来，真是自不量力。惭愧至极！”
张广泗说完，起身拱手施礼。
傅恒端坐主位，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
见他这般模样，语气也柔和了几分，缓缓起身，亲手扶起张广泗的手腕。
“张都督不必多礼。”
傅恒的手掌宽厚有力，带着刚从沙场归来的粗砺，“你我皆是为朝廷效力，只是行事路子不同。此战虽胜，但根结我得跟你交个实底。”
他松开手，背着手走到案前，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沉声道：
“你输的不是输在兵马粮草，是输在这颗骄躁之心。此前你视匪众为乌合之众，麻痹大意，才致使官军初战陷入重围，伤亡数百。这世上，从来没有打不败的对手，只有看不起自己的将军。”
张广泗闻言，身躯猛地一震。
他猛地垂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眼眶竟微微泛红。
沉默片刻后，他重新抬起头，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愧疚与郑重。
“傅大人，”
张广泗声音有些沙哑，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抱拳，“是我糊涂！我张广泗戎马半生，竟栽在一个‘傲’字上。谎报匪情是我之过，治军不严也是我之过。”
“今日见你雷霆手段，才知什么是真正的帅才。我甘愿受罚，也诚心接受你的训导。从今往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哪怕是去前线充当前锋，我张广泗绝无半句怨言！”
看着他卸下满身骄傲，伏地请罪的模样，傅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傅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都督，战场之上，轻敌便是死罪。官场之上，傲慢亦是死路。你输的不是兵力，是心性。”
张广泗咬牙切齿，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张广泗挺直脊背，此刻的眼神，锐利而坚定，全然是一副洗心革面的模样。
“起来吧。能知错，便有改过的机会。山西之地，刚归安宁，日后还需你我共同镇守。记住，骄兵必败，这道理，无论何时都不能忘。”
“卑职谨记钦差教诲！”
站在一旁的三位将军见状，连忙上前躬身行礼，神情无比恭敬：
“末将参见钦差大人！多亏大人指挥有方，沉稳有度，我等才知错能改，大败匪众。往后我等愿誓死追随大人，严守军纪，再不敢有半分懈怠！”
三人早已彻底折服，昔日的不屑轻狂荡然无存，只剩敬畏与忠心。
傅恒微微颔首：
“你们能知错就改，奋勇杀敌，便是国家良将。日后镇守山西，整肃军纪，安抚百姓，不可再重蹈张广泗覆辙。”“末将遵命！”
廊下，秋风和煦，吹散了此前战事的阴霾。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众人身上，烘得温暖而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