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将军包扎好伤口,一同掀帐而入,单膝跪地,神情比白日更加凝重。
周将上前一步,声音低沉愧疚:
“大人,末将三人仔细清点过,今日一战,伤亡近三百人,大多是因初期轻敌冒进所致。末将愿领责罚,绝无怨言。”
王将也跟着沉声开口:
“山下一战,匪众战力远超张都督所言,他们熟悉地形、布防周密,绝非临时纠合的乌合之众。驮驮峰主峰更险,硬攻必定伤亡惨重。”
李将补充道:
“末将审问过几个小匪,据说主峰三道关卡,都设了滚木擂石,且当地百姓真的暗中给他们送粮送水,通风报信。我们一动,山上立刻就知。”
傅恒抬眸,目光扫过三人,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
“责罚之事,等彻底清剿完残匪再论。如今要紧的,是怎么拿下主峰,又如何切断民匪勾连。”
他手指重重一点地图上的黑风口:
“这里是上山必经之路,飘高被俘,山上必定严防死守。你们觉得,该强攻还是智取?”
周将眉头紧锁,再不敢随口狂言,斟酌道:
“黑风口狭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强攻伤亡太大。可绕路又怕中埋伏……”
王将沉吟:“民匪勾结是要害。断了他们的消息和粮草,山上不攻自乱。只是当地村民嘴严,根本查不出谁真通匪、谁是被逼。”
李将忽然抬头:
“大人,末将倒有一计。我们可以故意放出假消息,说要从正面强攻,引匪众集中防守,再派一支精兵连夜绕后,偷袭侧崖小道。”
傅恒眼中微亮,微微颔首:
“思路可行。但还不够。”
他身子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张广泗之所以轻敌,就是只看表面,以为杀几个兵痞、整一整队列,就算治军。可匪患根子在民心。
你们记住,明日起,三条规矩:
第一,官军不许骚扰村民,不许擅入民宅,不许拿一草一木;
第二,凡给山上送过消息粮食的,只要主动自首,一律不追究;
第三,开仓放粮,安抚流离百姓,让他们知道,朝廷是来安民,不是来扰民。”
三将同时一怔。
周将迟疑道:“大人,通匪可是重罪……这么宽松,会不会养虎为患?”
傅恒淡淡一瞥:“张广泗用杀,我用安。他杀服一时,我安服一世。山上匪众多半是活不下去的山民,真死忠飘高的没几个。民心一断,匪众自散。”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拱手:
“末将明白!谨遵大人将令!”
次日拂晓,官军拔营起寨。
傅恒故意大张旗鼓,列阵朝着黑风口正面推进,旌旗招展,鼓声震天,生怕山上看不见。
果然,主峰之上立刻号角连连,滚木擂石堆满关口,匪众密密麻麻守在崖口,严阵以待。
“看来真把主力引过来了。”
王将在傅恒身侧低声道。
傅恒勒马驻足,抬眼望险峻山峰,淡淡下令:
“周将,带五百人在山口佯攻,只呐喊不硬冲,打得越凶越好。”
“末将得令!”
周将立刻领兵上前,对着山口射箭呐喊,声势浩大,却始终不靠近隘口。
山上匪众果然被牢牢吸引,全部集中正面。
与此同时,李将率一千精兵,早已借着晨雾掩护,悄悄绕向侧崖。
那一侧悬崖陡峭,看似无路,却有当地山民私下告知的一条隐秘樵径。
行至崖下,李将低声叮嘱:
“都小心攀爬,不许出声,违者立斩!”
士兵们一个个攀藤附葛,艰难向上,大气都不敢喘。
就在官军佯攻正酣、匪众全力防守之际,侧崖突然喊杀骤起!
李将率人从天而降,直插匪众后方!
“不好!官兵绕后了!”
匪众瞬间大乱,首尾不能相顾。
傅恒见状,拔刀出鞘,厉声高喝:
“全军出击!拿下黑风口!”
王将立刻率主力冲锋,前后夹击之下,隘口匪众溃不成军,逃的逃、降的降,第一道关口,轻松拿下。
三位将军聚到傅恒面前,脸上既有兴奋,又有叹服。
周将由衷道:“大人妙计,末将自愧不如。若是按昨日之前的性子硬冲,不知要死多少兄弟。”
傅恒没有多言,只指向前方第二道关卡:
“别大意。第二关更险,而且山上很可能已经有人通知了残匪。”
果不其然,行不到半个时辰,前方林间突然箭雨齐发!
一群穿着百姓衣裳的人,手持刀棍,从路旁冲出,看似村民,出手却极为狠辣。
“是民匪!”
王将立刻拔刀。
士兵们下意识就要冲杀,傅恒厉声喝止:
“停手!不许滥杀!”
他策马向前,高声喝道:
“我乃钦差傅恒!朝廷只诛首恶,不胁从!放下兵器,一律不杀!愿意归田务农的,官府分给口粮田地!”
领头几个凶悍分子还要冲上来,李将眼疾手快,一箭射落其手中刀,冷声道:
“抗拒者,格杀勿论!归顺者,既往不咎!”
村民们面面相觑,僵持片刻,终于有人“哐当”扔下兵器,跟着一个接一个放下武器。
傅恒随即下令,就地安置这些人,发放粮食,登记造册,绝不追责。
消息一传开,附近村寨不少人主动下山,告发山上残匪动向。
短短一日,民匪勾连的链条,竟被生生切断。
三位将军看在眼里,心中彻底折服。
周将叹道:“张都督只懂杀人立威,大人却是收心安民。难怪匪患屡剿不绝,根子原来在这。”
傅恒望着渐渐安定的山民,淡淡道:
“张广泗要的是快、是面子,我要的是清、是安稳。他走了,这烂摊子,我得收拾干净。”
当夜,官军顺利推进至主峰脚下。
残匪退守最后一道天险,已是穷途末路。
傅恒立于帐外,望着月色下的驮驮峰,亲随快步走来,低声道:
“大人,明日必将是一场恶战。”
傅恒眸色微沉,沉默片刻,缓缓道:
“是啊!也是一场决胜之战!”
帐内,三位将军正对着地图反复推演进攻路线,神情专注,再无半分昔日不屑与散漫。
见傅恒进来,三人齐齐起身行礼,态度恭敬无比。
“大人,明日一早,便可总攻。不出一日,必能踏平主峰。”
傅恒点头,语气坚定:
“好。明日一战,彻底清剿驮驮峰,还山西太平。打完这仗,咱们就凯旋回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