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光阴,快得如白驹过隙,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离别便已至。
南京急报传来,淮河水位暴涨,浊浪翻涌,急需勒敏前往督办。
皇命在身,刻不容缓,勒敏接旨后,一夜未眠,反复摩挲着那枚翠儿送的木簪。
离别前夜,夜色如墨,云遮月隐。
新房内,红烛已燃去大半,烛泪簌簌落下,在烛台上积成一小滩。
翠儿坐在镜前,借着烛光默默为勒敏整理着行装。
她将一件件崭新的官袍、换洗的内衣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捋得平平整整。
又从衣柜深处取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里面是她以前为勒敏做的四双纳底布鞋,针脚细密,绣着小小的兰草纹。
“到了那边,淮河多水,官场应酬多,别总穿官靴,这布鞋养脚,走再多路也不磨脚。”
她将锦盒塞进他的行囊,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声音轻轻的,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还有,那边湿气重,我给你缝了块汗巾,累了就擦擦汗。”
勒敏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翠儿,再等我几年。”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等我再进一步,便接你与爹一同去南京,咱们再也不分开,日日都能相见。”
翠儿转过身,踮起脚尖,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眼,仰头在他唇上轻轻一吻,像羽毛拂过,带着温热的触感。
“我等你。”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努力笑着,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泪光,“你要平安,要顺遂,要记得,家里有盏灯,永远为你亮着,我永远等你回来。”
勒敏心头一热,俯身深深吻住她。
这个吻,带着不舍,带着承诺,也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期许,温柔而坚定。
唇齿相依间,千言万语都融在这一吻里。
次日天未亮,晨雾如纱,裹着微凉的潮气漫过庭院,屋檐下的灯笼晃着微弱的暖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勒敏一身官袍穿戴整齐,行囊已搭在马背,只待启程。
翠儿默默起身,披了件素色薄衫,指尖轻柔地为他系好官袍的玉带,结打得紧实又好看,又踮脚替他理好发冠,指腹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满是不舍。
她强忍着泪意,没有哭,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底的温柔,能融化世间所有的坚冰。
“一路保重,照顾好自己。淮河那边湿冷,若是冷,就多添件衣裳,别硬扛着。别熬夜操劳,按时吃饭。”
勒敏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紧紧贴合,语气郑重又温柔:
“你也好好保重,在家安心等我,照顾好爹,我定早日回来,接你去南京。”
两人并肩走到院门口,就见张老汉早已候在那里。
他穿了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褂子,手里拎着一个鼓囊囊的布包,脸上皱纹拧成一团,既有不舍,更多的是对女婿的叮嘱。
见勒敏出来,张老汉上前一步,把布包往他手里塞,声音沙哑:
“勒敏,这包里是我和翠儿连夜备的干粮,还有专治风湿的膏药,你一路带着。淮河多水,岸上跑得多,贴两贴,省得老寒腿犯了耽误差事。”
勒敏连忙双手接过,布包沉甸甸的,裹着两人的心意,他躬身郑重道:
“谢爹!您和翠儿放心,我定护好自己,不辜负你们的期盼。”
“辜负不辜负的,先把身子顾好!”
张老汉拍了拍他的臂膀,眼神恳切,“你在外为官,不是只图政绩,首先得平平安安。凡事多跟尹大人商量,别逞能。我和翠儿在家,守着这酒馆,守着这盏灯,等你回来团圆。”
说着,他转头看了眼眼眶泛红的翠儿,又拍了拍勒敏的手背,加重语气:
“记住,家里有我们父女在,你只管安心办事,平安归来就是最大的孝!”
勒敏心头一热,重重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孩儿记下了!爹,翠儿,我走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院门。
门外,钱度正牵着马等候,马笼头系着的红绸在晨雾里格外显眼,像是给离别添了一抹暖红。
勒敏最后回头,深深看了眼门口并肩而立的翠儿和张老汉,对着两人深深鞠了一躬,随即翻身上马。
“驾!”
马蹄声起,哒哒作响,踏碎晨雾,渐渐消失在黎明前的薄雾中,只留下一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最终没入朦胧的晨光里。
张老汉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泪水,拍了拍翠儿的肩膀,声音沉稳:
“闺女,别瞅了,他是干大事的人,定能平安回来。咱们进屋,给他留着热汤饭。”
“爹,外面冷,你先进屋去,我再待一会儿。”
翠儿站在原地,望着勒敏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直到那个身影彻底看不见,她才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微微发烫的唇瓣,又摸了摸腰间勒敏送的玉佩,嘴角扬起一抹温柔而坚定的笑意。
勒敏策马疾驰,三日后方抵南京。
刚卸下马鞍,便直奔知府衙门,连官服都未来得及脱下,便直奔尹继善书房。
尹继善见勒敏风尘仆仆赶来,却精神抖擞,笑着起身相迎:
“勒兄一路辛苦,皇上召你回京述职,可是对你这一年政绩的认可。”
勒敏拱手行礼,语气急切却恭敬:
“尹大人,学生此次回京,不仅是为述职,更想向您禀报觐见皇上的经过。”
他定了定神,缓缓道来:
“皇上在养心殿召见,问及南京吏治与民生,我一一奏报。谈及淮河治理时,皇上详细询问了堤岸修筑、漕运调度之事,我详陈利弊,皇上连连颔首,还问及当地士绅民情,我皆据实以奏。皇上还念及南京科举风气,叮嘱我要扶持寒门学子,整顿文风。”
说到此处,勒敏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皇上圣明,不仅关注政务,还心系百姓与文教。召见末了,皇上还赐了我一方砚台,叮嘱我要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尹继善听罢,抚掌赞道:“皇上对你寄予厚望,勒兄定要不负圣望。”
勒敏重重点头,语气坚定:
“学生定当谨记圣恩,即刻投入淮河督办事务。如今水势危急,需尽快勘察堤岸,调集民夫,修筑防波堤,同时疏通支流,减轻主堤压力。”
言罢,他转身便要离去,却被尹继善叫住:
“勒兄且慢,我已命人备好干粮与舆图,即刻便随你前往淮河沿岸。”
勒敏心中一暖,拱手道:“多谢尹大人!”
两人并肩走出知府衙门,迎着清晨的微风,朝着淮河方向疾驰。
勒敏勒马驻足,望向淮河方向浊浪滔天的水面,眼神坚定。
他知道,唯有恪尽职守、办好政务,才能早日兑现与翠儿的承诺,护她一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