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地春风仍裹着料峭寒意,太原城外官道被碾得平整坚实,黄土混着碎石铺出数里宽的坦途。
每隔十里便立着一座扎满大红绸花、鎏金彩穗的彩坊。
红绸随风翻卷如浪,锣鼓声、唢呐声震天响。
沿街百姓扶老携幼挤在道旁,手持彩旗、鲜果,欢呼声此起彼伏,整条官道人山人海,热闹得沸反盈天。
山西巡抚喀尔吉善身着簇新的仙鹤补服,腰束玉带,面容方正,鬓角染着几丝霜白,指节反复摩挲着玉带扣,眉眼间堆着刻意拿捏的恭敬,每隔片刻便抬眼望向官道尽头,脚尖在地上轻轻点着,难掩心底的焦灼。
身旁的新任布政使萨哈谅,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一双小眼睛滴溜溜乱转,肥手不停捻着腰间藏有密信的荷包,看似垂首恭谨,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惴惴不安。
两人领着全省文武官弁,全副卤薄仪仗分列两侧,甲胄鲜明、笏板锃亮,衙役手持肃静、回避牌立在前头,已在柳树庄外静候一个多时辰了,阵仗盛大得近乎张扬。
“抚台,这都等了整整一个多时辰了,钦差大人的仪仗怎么还没踪影?”
萨哈谅压着嗓子,肥脸凑到喀尔吉善身侧,语气里带着急不可耐的邀功:
“下官特意叮嘱太原府整修官道、扎设彩坊,连彩绸都是精挑细选的江南进贡的料子,又动员全城百姓前来迎接,定能让傅大人眼前一亮,记着咱们的好。”
喀尔吉善眉头微蹙,目光沉沉扫过远处,沉声道:
“休得胡言!傅大人乃孝贤皇后亲弟,正宗国舅,如今圣眷滔天,皇上嘉奖他的谕旨频频由内廷廷寄各省、邸报遍传天下,年纪轻轻便朝野称颂,这般重臣钦差,咱们礼数周全是本分,半分差池都出不得。”
话音刚落,远处官道尽头,缓缓驶来两辆朴素无华的青布马车,无钦差旗牌、无鸣锣开道,随行不过数十名腰佩短刀的便装侍卫,步履沉稳,全然没有半点皇家钦差出巡的煊赫气势,与眼前铺张至极的迎接阵仗、人山人海的热闹场面形成刺眼的反差。
全场官员瞬间噤声,皆是一脸错愕,道旁百姓也纷纷探头张望,小声议论起来。
萨哈谅瞪大了双眼,嘴角的笑意僵住,失声嘀咕:
“这、这就是傅大人的仪仗?怎会如此简朴……”
马车渐行渐近,最后来到迎接阵仗前缓缓停下,车帘被侍卫轻轻掀开,傅恒迈步而下。
他不过二十余岁年纪,身姿挺拔如苍松,肩宽腰窄,身穿九蟒五爪暗纹蟒袍,外套一袭鲜亮明黄马褂,起花珊瑚顶戴之上,一根双眼孔雀花翎垂落肩头,随风轻晃,衬得他面容俊朗清朗,神色沉稳内敛,周身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眼神澄澈却深邃,扫过众人时,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喀尔吉善猛地回过神,连忙整了整官服,领着众官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肃穆:
“山西巡抚喀尔吉善,率全省文武官员,恭迎钦差傅大人!”
道旁百姓也跟着纷纷拱手行礼,欢呼声再度响起,此起彼伏。
傅恒抬手虚扶,动作干脆利落,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诸位大人免礼,父老乡亲们请起,本大臣奉皇上旨意巡查山西,不必如此铺张排场,劳民伤财,实属不该。”
这话落得直白,喀尔吉善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脸色涨得通红,随即又堆起更恭敬的神色,直起身拱手,句句恭维都紧扣邸报内容:
“大人奉旨前来,乃山西全省官民之幸!近来朝廷邸报日日刊载大人功绩,说大人办事勤勉尽责、事事办得稳妥周全,不负皇上重托,素有‘少年重臣、国之栋梁’的赞誉。
我等在地方读邸报,早已对大人敬佩万分!今日大人亲临,是山西之福,些许迎接礼数,皆是下官等分内之事,不敢怠慢。”
一旁的萨哈谅赶忙弓着腰上前,肥脸笑成一团,拱手时身子弯得更低,语气极尽谄媚:
“傅大人年少有为,运筹帷幄,皇上交办的漕运、赈灾、整肃军纪诸事,件件办得民心所向、朝野赞叹,邸报上字字都是褒奖。我等在地方早听闻大人威名,仰慕已久。今日得见,果真气度非凡,名不虚传!”
傅恒目光淡淡扫过萨哈谅,眼神平静无波,却似能看透人心,只微微颔首,语气疏离:
“二位大人谬赞了,本大臣只为公事而来,不必多礼。”
简单寒暄过后,傅恒未再看一眼两侧连绵的彩坊和夹道欢迎的百姓,径直迈步往太原城方向走去,腰间玉佩轻撞,发出清脆声响。身后随从紧紧跟随,步履轻快,全然没有要享受仪仗簇拥、官员逢迎的意思。
喀尔吉善与萨哈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错愕与失望,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奉承话,竟一时堵在了喉咙里,进退两难。只好率众官吏屁颠屁颠跟在傅恒后面,朝城内走去。
一路行至城中主彩坊下,坊下挤满了文武官员、衙役与围观百姓,人头攒动、人声鼎沸,摊贩停了生意、路人驻足观望,都想一睹这位圣宠正浓的年轻钦差的风采。
傅恒驻足在彩坊前,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清朗的眼神带着威压,原本喧闹的场面瞬间鸦雀无声,连风吹绸带的声响都清晰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聚焦在他身上。
他挺直脊背,声音清朗有力,透过春风传遍全场:
“本大臣奉皇上圣谕,亲临山西,只为两件头等大事!”
众人屏息凝神,侧耳倾听,连大气都不敢喘。
“其一,剿灭流窜于晋地黑查山驮驮峰的飘高匪徒,整肃全省治安,肃清匪患,还山西百姓安稳太平的日子;其二,督查晋省各衙门,彻底清理财政刑名,严查库银亏空,追补欠款,整顿吏治!”
傅恒语气陡然转厉,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射向台下一众官员,这话落在萨哈谅耳中,如同惊雷炸响,他身子几不可查地一颤:
“皇上心怀天下,体恤百官,对一时犯错之人,素来留有宽宥余地!若有官员涉亏空、犯过错,能主动坦白、补齐亏空、改过自新,本大臣定据实上报圣上,力请皇上既往不咎,给诸位自新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