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暖风熏人，京城街巷垂柳拂岸，碧草连波，莺啼声声绕着檐角打转。
钱度端坐在竹丝凉轿内，指尖轻叩轿杆，眉眼间全是卸了重压的轻快——因贺露滢案牵连降级受处分的憋屈，随着乾隆皇帝恩赦复职，尽数散了。
轿子行至刑部衙门前，秋审司的官吏们早已经在门前候着，一见钱度，登时纷纷围拢上来。
“钱主事！您可回来了，咱们秋审司总算少了桩憾事！”
“皇上天恩浩荡，这顿庆贺酒，您可躲不掉！”
同僚们拍肩的拍肩，打趣的打趣，廊下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伸手扶着轿杆，满脸热络；
有人凑上前嘘寒问暖，满是亲近。
钱度笑着拱手，声音清亮：“诸位放心，我一定请大家喝酒。”
“好好好，钱大人就是不一样，做人敞亮大方，我们等着。”
众人竖起大拇指恭维，哄笑声一片。
“不用等，今天我就兑现承诺，晚上我做东，在庆和楼摆酒，请大家喝酒，一并请史大人、刘大人赏光，一起乐呵乐呵！”
钱度抬手一挥，语气爽快。
“钱大人威武，那我们今天晚上在庆和楼不见不散。”
有人戏谑道，惹得周遭又是一阵笑闹。
“不见不散。”
钱度高声应下，眉眼间尽是舒展。
暮色初垂，庆和楼聚仙雅间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大红宫灯悬于梁上，映得满室透亮，圆桌之上珍馐罗列，鸡鸭鱼肉、精致点心摆得满满当当，陈年花雕的酒香漫满整个雅间，勾得人食指大动。
钱度亲自执壶，弓着身子，给坐在主宾位置的史贻直、刘统勋酒盏里斟满酒，酒液入杯不洒半滴，动作恭敬又利落，随后又绕着圆桌，给在座的同僚一一添满酒杯。
他退至席间，双手举杯，杯沿略低眉眼，身姿端正：
“诸位大人、同僚，此番我能重回秋审司，全赖皇上天恩浩荡，也谢二位大人平日提点照拂，更谢诸位同僚不弃，钱度感激不尽，这杯酒，我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饮罢，当即酒杯倒扣桌面，杯底无半滴残酒，尽显诚意与坦荡。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喝彩声，同僚们纷纷举杯：
“钱主事爽快！”
“恭喜钱主事官复原职！”
钱度笑着执壶，再次满满自己的酒杯，双手攥着杯身，往前小跨一步，身子微微躬起，肩背放得极低，满脸恭谨看向二位上司，语气诚恳又谦卑：
“史大人、刘大人，卑职专门敬您二位一杯。之前贺露滢那案子，我一时糊涂栽了跟头，受了处分，多亏二位大人一直惦记、多方照拂，没把我弃之不顾，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往后在秋审司当差，我一定听二位大人的吩咐，谨小慎微、好好做事，绝不再给大人、给刑部添麻烦，您二位务必赏脸，喝了这杯！”
史贻直素来温和持重，见状抬手虚扶一下，端起酒杯，语气平缓带着长辈的宽厚：
“钱度啊，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皇上给你机会，你自己也要争气，这酒我喝，也盼你往后守住本分，踏实办事。”
说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还轻轻点了点头。
刘统勋为人刚正严苛，端杯时神色端正，语气直白却带着期许：
“废话不多说，秋审司是刑部要害，掌生杀定夺，容不得半点马虎。你能吸取经验教训、摆正态度就好。
这杯酒喝了，往后用实绩说话，别辜负皇上天恩，也别辜负自己这身官服！”
言罢一口饮尽，酒杯重重落回桌案，尽显干练。
钱度见状，连忙挺直腰板，双手举杯回敬：
“谢二位大人教诲！卑职一定谨记在心，绝不敢辜负！”
说罢，也将杯中酒喝光，再次倒扣酒杯，态度毕恭毕敬。
见二位上司饮了酒，席间同僚们纷纷起身，簇拥着围向钱度，你一言我一语，举杯相贺。
“钱大人，咱们也敬您，恭喜重回秋审司！”
“往后还望钱大人多多关照！”
钱度来者不拒，笑着一一碰杯，仰头饮下，脸上渐渐染上酒意，却愈发神采飞扬。
他抬手示意众人落座，亲自给二位大人搛菜，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笑语喧天。
雅间宫灯摇曳，酒香缭绕，满室都是庆贺的喜庆暖意，先前压抑的沉闷，尽数被这热闹冲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刘统勋放下酒杯，转头看向史贻直，忽然笑着开口道：“说起朝堂人才，倒是有桩趣事，前几日傅恒大人跟我闲聊，提了一桩举荐的事。”
众人顿时来了兴致，纷纷侧目，刘统勋却不说了，故意卖起了关子。
“刘大人，快说啊，什么事？您可别吊人的胃口。”
刘统勋这才端起酒杯，抿了口酒，慢悠悠讲起此事：
“前些日子傅大人去南京巡查，与两江总督尹继善叙话，尹大人席间连连夸赞一个叫勒敏的后生，说此人虽恩科落榜，却胸有丘壑，才干出众，特意托傅大人，回京后务必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荐去他麾下任职。”
“傅大人当场就应下了，偏生近日朝政繁杂，转头就把这事搁在了脑后，今日午后才猛然想起，当即递了话，皇上已然准了，那勒敏，不日就要动身去南京了。”
话音刚落，席间立刻炸开了小声议论，几名同僚交头接耳，语气满是讶异
“勒敏？就是之前跟钱主事一同科考落榜的那个书生？”
“没想到啊，落榜了还能得到尹大人和傅大人双双举荐，这可是走了大运了！”
“可不是嘛，尹总督坐镇江南，眼光高得很，能被他看上，这勒敏肯定是有真本事的。”
“这算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科举没中，反倒得了这么好的差事！”
钱度握着酒杯的手一顿，心头一惊：勒敏？竟是自己那位一同落榜的同窗！
指尖猛地收紧，酒液险些晃出杯沿，脑海中瞬间闪过当年同窗苦读、双双落榜的画面。
后来勒敏落魄，无处落脚，被京城宣武门西的一家小酒馆张老板收留。他还去那儿看过几次勒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