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慌忙放下手中的帕子,理了理皱巴巴的衣襟,连鞋都穿反了,跌跌撞撞跑到门口,跪倒在地,身子抖得像筛糠:
“奴婢翠儿,不知皇上亲临,未曾远迎,死罪!死罪!”
乾隆快步上前,伸手虚扶了一把,语气温和:
“翠儿,起来吧。朕就是来看看李卫,不必拘礼。”
翠儿这才颤巍巍起身,引着二人往内堂走,一边走一边抹眼泪:
“皇上,您看我们家老爷,这病闹的,把您都惊动了……奴才这就去收拾屋子,给皇上奉茶!”
内堂的药味更浓了,李卫听到动静,拼尽全身力气,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行礼。
刚一动,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面红耳赤,喘得像离了水的鱼。
“别动!”
乾隆快步走到床边,按住他的肩头,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李卫,你是朕的臣子,不是来磕头的,好好躺着。”
李卫喘了几口粗气,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泛起光,他攥着乾隆的手,那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力道却大得惊人:
“皇上……您日理万机,怎么屈尊来瞧臣这个废人……臣对不起朝廷,对不起您……河南的事,臣没办好,赈灾粮款被截留,民怨载道,臣却病成这样,连个折子都写不动了……”
说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乾隆看着他,心头一酸。
李卫是雍正帝留下的老臣,从康熙年间就入仕,历经三朝,性子耿直,办事利落,最是懂民间疾苦。
当年雍正帝微服私访,李卫鞍前马后,他登基后,李卫更是全力以赴,竭尽全力支持他。
现在却病成这样,连为自己分忧都做不到。
“河南的事,朕知道了。”
乾隆坐在床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放心,朕不会让你的心血白费。太医院的药,朕让他们连夜赶制,缺什么药材,朕让内务府连夜送过来。你什么都别想,就安心养病,把身子养好了,朕还要你回朝堂,跟朕一起整饬吏治。”
李卫摇着头,眼泪流得更凶:
“臣……臣怕是撑不到那时候了……皇上,臣有个请求……”
“你说。”
“臣死后,求皇上念臣一生忠心,不要追究河南的吏治问题……那些地方官,也是被朝廷的规矩逼得没办法……”
“放肆!”
乾隆猛地沉下脸,语气冷得像冰,“李卫,你忘了朕当年教你的?为官者,当为民做主!百姓活不下去,你让朕不追究?你这条命,是朕保着的,你就用这种话来回报朕?”
李卫被骂得一哆嗦,却还是倔强地睁着眼:
“臣……臣只是不想让皇上为难……”
傅恒在一旁看了,连忙打圆场:
“李大人,皇上也是心疼你。您安心养病,河南的事,自有皇上和臣来处理。您要是真走了,皇上心里也会不安的。”
乾隆深吸一口气,缓了缓语气:
“李卫,朕不逼你。但你记住,朕要的,是一个能为朕分忧、能为百姓做主的李卫,不是一个病恹恹的李卫。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翠儿端着热茶进来,见君臣三人气氛凝重,连忙笑着打岔:
“皇上,傅大人,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说起当年,皇上、老爷、傅大人一道去河南微服私访,那时候多热闹啊!老爷还带着咱们去吃河南的烩面,辣得皇上直吐舌头,傅大人还笑皇上没吃过民间的吃食呢。”
这话像一把钥匙,忽然打开了乾隆记忆的闸门。
他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眼神渐渐柔和,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的河南乡间。
“是啊,那年河南发大水,咱们三个淋了一场大雨,朕当场就烧到了三十九度。”
乾隆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要不是王老汉一家收留,朕怕是要病倒在半路。王老汉的小女儿婉儿,才十五六岁,梳着双丫髻,穿着粗布衣裳,端汤喂药,擦身降温,整夜不睡地守着朕。她给朕熬的姜汤,辣得朕直掉眼泪,可心里却是暖的。”
傅恒也笑了:“臣还记得,那时候婉儿给皇上绣了个荷包,上面绣着一朵野菊花,说‘野菊花耐冻,能护着皇上不生病’。皇上后来一直带在身上。”
李卫躺在床上,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那时候婉儿看皇上的眼神,干净得像山涧的泉水,没有半分功利心。她只当皇上是个落难的书生,真心实意地照顾。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那姑娘过得好不好。”
翠儿叹道:“是啊,岁月不饶人。也不知婉儿姑娘嫁了没,日子顺不顺。”
内堂里,药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茶香与淡淡的怀念。
君臣三人,没有了朝堂上的威严与博弈,只有对旧事的追忆,对故人的牵挂。
乾隆看着李卫,忽然下定了决心:
“李卫,朕决定了。朕要再去一次河南。微服私访,亲自看看民间的真实日子,也看看婉儿姑娘如今的模样。”
傅恒一愣:“皇上,这太危险了。河南吏治不明,万一出了什么事……”
“朕是皇帝,难道还怕几个跳梁小丑?”乾隆眼神坚定,“李卫病重,不能随行。傅恒,你随朕一道。另外,传刘统勋即刻入宫。”
傅恒躬身:“臣遵旨。”
乾隆与傅恒刚回到养心殿,皇后富察氏便带着宫女赶了过来。
富察氏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头戴赤金镶珠抹额,眉眼温柔,气质端庄,是出了名的贤后。
“皇上,臣妾听说您要去河南?”
富察氏端着一盏参茶,走到乾隆面前,语气担忧,“河南路途遥远,吏治复杂,您微服私访,太危险了。臣妾恳请您三思。”
乾隆接过参茶,喝了一口,笑道:
“皇后,朕知道你担心。可朕身为皇帝,岂能只躲在紫禁城里看折子?纸面的太平,不是真的太平。朕要去看看,百姓到底过得好不好。”
富察氏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乾隆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