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几分暖意,拂过养心殿的朱红廊柱,却吹不散殿内堆积如山的奏折带来的沉闷。
乾隆皇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划过刚批完的折子,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富察氏皇后的身子日渐痊愈,压在他心头多日的巨石总算落了地,连批阅奏折的疲惫都轻了几分。
“朕出去走走。”
他摆了摆手,挥退身旁欲上前伺候的太监,独自一人缓步走出养心殿,漫无目的地沿着宫道前行。
脚下青石板路微凉,宫墙高耸,夕阳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走着走着,竟不知不觉来到刑部。
远远便瞧见誊本处的窗子开着,里面有个人影伏案疾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隔着几步远都能隐约听见。
乾隆皇上脚步顿住,心中泛起几分好奇,这般时辰,还有臣子在此埋头苦干?
他抬手示意身后悄悄跟上的太监噤声,紧走几步,轻手轻脚推开了誊本处的门。
“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屋内的静谧。
伏案之人猛地停笔,抬头望去,一见进来的人是乾隆皇上,脸色骤变,手中毛笔“啪嗒”掉在纸上,墨汁晕开一大片。
他慌忙起身,双膝重重跪地,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几分仓促的恭敬:
“臣刘统勋,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地上的青砖寒气刺骨,刘统勋跪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
他方才全神贯注誊写奏折,竟然未察觉到皇上驾临,心中既惶恐又诧异。
乾隆皇上看着他狼狈却不失规整的模样,笑着抬手:
“起来吧,朕远远瞧见屋里有人,过来瞧瞧,不必多礼。”
刘统勋这才战战兢兢起身,弯腰垂首,伸手拂去衣上灰尘,顺手将桌上未写完的折子往怀里拢了拢,动作虽快,却还是被乾隆皇上看在眼里。
“你在誊写什么?这般投入,连朕进来都未察觉到。”
乾隆皇上缓步走到桌前,目光扫过桌上散落的纸张,语气带着几分随意的探究。
刘统勋心头一紧,指尖微微攥紧,抬眸看向乾隆皇上,神色渐渐凝重:
“回皇上,臣正在誊写一份密折,待誊写完毕,便要即刻呈给皇上御览。”
“密折?”
乾隆皇上眉梢微挑,笑意淡了几分,多了些好奇,“什么密折,值得你这般在此伏案?说来听听。”
屋内气氛瞬间变得肃穆,透过窗棂洒进来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狭长。
刘统勋沉吟片刻,沉声道:
“回皇上话,是一份民告官的奏折,事关重大,臣不敢擅自做主,只得先整理妥当,再密奏皇上。”
“民告官?”
乾隆皇上闻言,脚步顿住,脸上的好奇更甚,“寻常百姓告官,怎会劳你亲自誊写密折?其中必有隐情,细细讲来。”
刘统勋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缓缓道出缘由:
“臣今日进宫途中,在长安街旁遇上一拦轿告状的民妇。那妇人衣衫褴褛,面色憔悴,一手牵着一个面黄肌瘦、穿着破烂不堪的孩子,跪在轿前哭嚎,声嘶力竭地状告德州前任知府,说其畏法害命,冤杀她夫君。”
乾隆皇上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桌面:
“民告官本就少见,告的还是知府,你当时如何处置的?”
“臣起初以为是民间诬告,毕竟状告朝廷命官,罪责不轻。”
刘统勋语气沉稳,回忆着当时的场景,“臣当即告诫她,大清律例,民告官,即便查实,告状之人也要获罪,流放千里。
若为诬陷,更是罪加一等,满门牵连,让她三思而后行,莫要拿性命当儿戏。”
“那妇人听了这话,反应如何?”
乾隆皇上追问,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她非但不惧,反倒红着眼眶骂臣,说我们当官的皆是官官相护,天下早已没有天理公道。”
刘统勋说到此处,语气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讶异。
“更让臣震惊的是,她直言自己并非寻常民妇,而是四品诰命夫人。”
“四品诰命?”
乾隆皇上猛地抬眼,声音拔高了几分,脸上的随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
“一个诰命夫人,怎会落得如此境地,带着孩子沿街乞讨,进京告状?”
“臣当时也大为惊骇,立刻下轿,细细询问才知,她是原德州府查办亏空道员贺露滢的妻子。”
刘统勋声音低沉,字字清晰,“贺道员奉命追查德州府库亏空一案,彻查之下,触碰到了德州知府及其党羽的利益链条,对方心狠手辣,设计栽赃陷害,硬生生将贺道员逼死,对外却宣称其畏罪自杀。”
烛火噼啪一声,火星溅起,屋内气氛愈发压抑。
乾隆站在原地,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指尖攥得发白。
“贺夫人自丈夫蒙冤后,便带着两个孩子四处告状,从德州府衙到山东巡抚衙门,层层上报,却处处碰壁,各级官员相互推诿,无人敢接此案。”
刘统勋声音里带着几分愤然,“她走投无路,只得变卖所有家产,一路乞讨,风餐露宿,历经数月才走到京城,只求能有青天为她夫君昭雪。”
“臣听后,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绝非简单的民告官,而是一桩彻头彻尾的官场冤案,牵扯甚广。”
刘统勋顿了顿,继续说道,“臣先将贺夫人母子三人妥善安置在城外客栈,派人暗中保护,随后即刻赶回宫中,撰写这份密折,恳请皇上圣裁。”
乾隆皇上听完,脸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怒到了极致。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笔墨纸砚都震得跳了起来,厉声喝道:
“岂有此理!堂堂朝廷命官,秉公查办亏空,竟遭如此陷害,地方官员胆大包天,视朝廷律法为无物,视百姓性命如草芥!”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龙袍下摆扫过地面,带着无尽的怒意:
“刘统勋,朕命你即刻亲自查办此案,务必将事情原委查得水落石出,还贺露滢一个清白,给这对母子一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