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里，在汤药调养与乾隆的寸步照料下，富察氏皇后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
病态的苍白褪去，脸颊泛起淡淡的浅红，身形也不再那般枯瘦。
往日需人搀扶才能挪动，如今日间能靠着软枕静坐半晌，甚至能扶着乾隆的手，在殿内慢慢走一小段路，无需他时刻托着腰肢。
乾隆看在眼里，疼惜未减，心头的宽慰却压过了担忧。
他依旧不敢掉以轻心，一遍遍替她掖好被角，用最温柔的语气哄着：
“再喝一口汤，养足精神，午后咱们在殿里晒晒太阳。”
日子在静谧与期许中，滑入了深春。
御花园的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层层叠叠，像极了富察氏初遇时的模样。
乾隆难得偷得半日闲，抱着她坐进软轿，慢悠悠晃到御花园。
海棠树下铺了软垫，乾隆将她稳稳抱下来放在软垫上，从食盒里拿出一颗剥好的荔枝，递到她唇边：
“尝尝，今年的新荔枝，甜得很。”
富察氏张口含住，荔枝的甜汁在舌尖化开，心底满是暖意。
她咬了一口，抬头看向乾隆，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皇上，臣妾觉得，日间自己越来越有力气了。”
乾隆伸手替她拂去发间花瓣，指尖触到她温润的脸颊，声音柔得像春风：
“那是自然，有朕守着，你日日调养，自然会一天天好起来。”
他俯身捡起落在她肩头的海棠，轻轻插在她鬓边，动作细致又虔诚：
“你看这海棠开得多好，就像你白日的气色一样。等过几日，你身子彻底稳了，咱们就天天来这儿，好不好？”
富察氏轻轻点头，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
她伸手抚过他的眉眼，指尖带着白日里难得的暖意：
“皇上，臣妾想给你绣个荷包。”
“绣荷包？”乾隆一怔，随即笑了，“好啊，绣并蒂莲，就像当年那方帕子一样。”
“嗯。”富察氏轻轻应着，指尖收回放在膝头，轻轻攥了攥锦帕。
她能感觉到，白日里充沛的气力，一到傍晚便悄悄消散，手也慢慢凉了下来。
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她知道，乾隆为了她耗损了太多精力——朝堂的奏折堆成小山，他只能在夜里借着烛火批阅，眼底早已布满血丝，却从不在她面前露半分疲惫。
她不能再让他失望，更不能让他为自己担惊受怕，只想好好珍惜白日的好状态，多陪他片刻。
春日的风吹过海棠，落了一地缤纷。
富察氏靠在乾隆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忽然觉得，这样就够了。
哪怕夜间偶有不适，只要能这样被他爱着、守着，便足矣。
可命运，从来都不遂人愿。
入夜，长春宫的烛火燃得明亮。
乾隆处理完政务回到内殿，见富察氏还没睡，正靠在软枕上翻着画册，神色间带着白日好转后少有的倦意。
“怎么还不睡？”乾隆放轻脚步走过去，俯身轻吻她的额头，“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早起养神。”
富察氏放下画册，微微一笑：
“等皇上。”
她的声音比白日更轻更哑，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
乾隆的心猛地一紧，伸手覆上她的额头，温度正常，可脸颊却透着淡淡的苍白。
他再一次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到一片微凉，比白日里凉了几分。
“富察氏，”乾隆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颤抖，“你看着朕。”
富察氏愣了愣，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眸子里——那里藏着深情、愧疚，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惧。
“你是不是又在瞒着我？”乾隆的声音压得很低，字字清晰，“你的手为什么这么凉？白日里的好转，是不是强撑出来的？”
富察氏的眼神瞬间慌乱，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乾隆紧紧攥住。
“皇上，臣妾……”
“别再说谎了。”乾隆打断她，声音发紧，“我是你的丈夫，是大清的皇帝，连自己的皇后都护不住，我算什么皇帝？”
他看着她，眼底满是血丝，声音哽咽：
“我已经失去太多了，不能再失去你。求求你，告诉我实话，到底怎么样？”
富察氏看着他眼底的脆弱与恐慌，心底的防线彻底崩塌。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却清晰：
“皇上，臣妾白日里确实好了许多，只是一到夜里，便觉气力不足……怕是撑不住白日这般好状态了。”
一句话，像重锤砸在乾隆心上。
他浑身一震，猛地将她拥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肩膀剧烈颤抖：
“胡说！什么撑不住？白日都能好转，夜里有朕守着，你一定能慢慢调养过来，你必须撑得住！”
富察氏靠在他怀里，眼泪决堤而下，浸湿了他的龙袍。
她抬手环住他的腰，声音虚弱却坚定：
“皇上，臣妾不怕夜里的不适。臣妾只怕，连白日相伴的时光都留不住，以后再也没有人，像臣妾这样真心真意爱着你了。”
“胡说！”
乾隆皇上猛地推开她，看着她苍白的脸，声音发颤，“没有人能替代你！你是朕的皇后，是朕此生唯一的妻！你要好好活着，陪着朕，直到咱们白发苍苍，手牵手一起老去。”
他伸手拭去她的眼泪，指尖颤抖：
“你说的孝贤，朕记住了。朕答应你，会一直守着你调养，让你日日都能像白日一样安康，绝不会让你离开朕。”
“富察氏，你好好的。”
乾隆的眼神无比认真，“你好好的，朕的江山才有意义；你好好的，朕的一生才算圆满。”
富察氏看着他，含泪轻轻点头：
“臣妾……听皇上的。”
乾隆紧紧抱着她，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殿外春风吹过，海棠簌簌落下。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相拥的两人。
深情与宿命，温柔与恐惧，在这一刻交织成最痛也最甜的羁绊。
乾隆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会放手。
无论前路如何，他都要拼尽一切，守着他的皇后，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爱。
而富察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有来生，她还要做他的皇后，还要与他共赴一生，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