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乾隆喂她用膳,她都会逼着自己多吃几口;每次太医来请脉,她都会强打精神,装作气色极佳的样子;每次乾隆牵着她在殿内散步,她都会放慢脚步,配合着他的步伐,绝不露出半分虚弱踉跄。
可有些细节,终究是藏不住的。
那日午后,阳光正好,乾隆皇上兴致勃勃,拿出珍藏的玉笛,吹起了当年两人初遇时的曲子,笛声悠扬婉转,满是柔情。
富察氏皇后坐在一旁,含笑看着他,指尖轻轻打着节拍,可吹到一半,她忽然脸色微白,捂住胸口,轻轻咳嗽了两声,指尖攥紧锦帕,指节都泛了白。
乾隆皇上笛声戛然而止,立刻放下玉笛,快步走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肩膀,语气急切:
“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哪里难受?”
富察氏皇后连忙摇头,强撑着笑了笑,松开手,将锦帕悄悄攥在身后,声音尽量平稳:
“没事,皇上,就是方才风呛了一下,不打紧的,你继续吹,臣妾爱听。”
乾隆皇上却不信,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脸,又伸手抚上她的额头,摸了摸,温度正常。
可看着她眼底那抹强装的镇定,看着她微微泛白的唇色,心头刚刚放下的不安,又猛地揪了起来。
他伸手,想要去拿她身后的锦帕,富察氏皇后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这一丝慌乱,让乾隆皇上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给朕。”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多了几分紧张。
富察氏皇后看着他眼底的执拗,知道瞒不住了,缓缓松开手,将锦帕递了过去。
锦帕洁白的面上,沾着一点极淡的血丝,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乾隆皇上的眼里,扎进他的心里。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孙院正知不知道?你为何瞒着朕?”
乾隆皇上的声音微微发颤,握着锦帕的手都在发抖,心头的恐慌再次席卷而来,比那日听她说要谥号时,还要浓烈。
他忽然明白,她那日的宿命感,从不是胡思乱想,她的病,根本没有彻底好转。
富察氏皇后见他这般,眼眶瞬间红了,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却还是轻声安抚:
“皇上,不碍事的,就是偶尔咳嗽震的,孙院正说,是肺里还有些许虚火,慢慢调理就好,臣妾怕你担心,才没敢说。”
“调理?慢慢调理?你都咳出血丝了,你还瞒着朕!”
乾隆皇上又急又疼,一把将她搂进怀里,紧紧抱着,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嵌进自己骨血里。
“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些晦气的话?是不是还觉得自己会像瓜尔佳太妃一样?朕不准!朕不准你这么想,更不准你有事!”
富察氏皇后偎依在他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打湿了他的龙袍,她轻轻摇头,声音虚弱却坚定:
“臣妾没有,臣妾想陪着皇上,想好好活下去,臣妾会乖乖吃药,乖乖养病,皇上别生气,别担心。”
“朕不生气,朕是怕。”
乾隆皇上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他是九五之尊,掌控着天下苍生,可此刻,他却怕失去怀里的这个人,怕自己护不住她。
“朕坐拥天下,什么都有,可若是没有你,这江山万里,都毫无意义。你答应朕,无论身子有任何不适,都第一时间告诉朕,不准再瞒,不准再自己扛着,好不好?”
“好,臣妾答应皇上。”
富察氏皇后紧紧回抱着乾隆,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心底的宿命感与此刻的温情交织,她既贪恋这份温暖,又隐隐害怕,这份美好,终究是镜花水月。
乾隆皇上立刻让人传孙院正,火急火燎地等在殿内。
孙院正赶来诊脉后,脸色微微凝重,跪地回禀:
“皇上,皇后娘娘肺脾两虚的根基未愈,加之心思过重,虚火灼伤肺络,才会出现咳血丝的症状,并非病症加重,只是需更加静心休养,绝对不可再劳心费神,更不能有半分情绪波动,臣再调整药方,加大润肺滋补的药量,慢慢调养,定会无碍。”
听了孙院正的话,乾隆皇上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却再也不敢掉以轻心,当即下旨,长春宫上下,任何人不得在皇后面前提及半句烦心事。
每日除了太医与近身宫人,任何人不得入内,他更是推了所有晚间的应酬,夜夜留宿长春宫,亲自守着她服药、安睡。
夜里,乾隆皇上拥着富察氏,不敢熟睡,只要她稍有翻身,或是轻咳一声,他便会立刻醒来,轻声询问,掌心轻轻顺着她的后背,一夜数次,毫无怨言。
富察氏皇后感受着他的小心翼翼,感受着他满心的爱意与担忧,心中既暖又疼。
她知道,皇上对她的深情,早已超越了帝王对后妃的宠爱,是寻常夫妻般的相守与珍视。
可越是如此,她越是害怕,怕自己终究逃不过宿命,辜负了皇上的一片真心,怕那句“孝贤”,终究会成为现实。
乾隆皇上将她搂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声呢喃:
“别怕,有朕在,朕会一直陪着你,不管什么宿命,朕都替你挡着,你一定会好起来,咱们还有一辈子要走。”
殿内烛火摇曳,暖炉的温度依旧,可两人心底,都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忧。
深情难舍,宿命难违,这份帝后情深,在病痛与惶恐的交织里,愈发浓烈,也愈发让人心疼。
窗外的夜色渐深,月光洒进殿内,映着相拥的两人,时光仿佛静止,却又暗藏着无法预知的前路。
富察氏皇后咳血的事,成了乾隆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彻底断了去前朝的念头,长春宫的门扉几乎彻底关闭,除了必要的政务,他把所有时间都留给了她。
孙院正的药方换了又换,每一味药材,乾隆皇上都要亲自过目;每一次煎药,他都要守在药房,盯着火候,生怕有半点差错。
富察氏皇后的咳嗽,终究是压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