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西暖阁，烛火跳了跳，将乾隆伏案批阅奏折的身影，投在青灰色地砖上，拉得又长又沉。
殿内静得只剩朱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连守在门外的太监，都敛声屏气，不敢发出半分响动。
张照垂手恭立殿中，脊背微躬，头颅埋得极低，目光自始至终，只敢紧盯靴尖上的细碎青纹，分毫不敢妄动。
他本是戴罪之身，一段沉甸甸的过往，终日压在心头，片刻不敢忘却：
雍正十三年，贵州古州苗民作乱，祸事根源，乃是满人党魁鄂尔泰早前推行“改土归流”之策处置失当，故而遭朝廷严责。
彼时鄂尔泰与张廷玉为首的汉臣党派，在朝堂之上势同水火，张照身为张廷玉门下汉党骨干，素来与鄂尔泰积怨深重、私嫌难解，为借边疆平叛之机，倾轧政敌、了结私怨，他主动请缨出征苗疆，旋即被授抚定苗疆大臣之职，赶赴贵州督师。
奈何他一心只谋党争，全然不顾军国大计，非但未能平定叛乱，反倒犯下挟私误军、糜费军需的滔天大罪，遭朝臣接连弹劾，更是牵出满汉两党朝堂角力的滔天风波。
新帝乾隆登基之初，为稳朝局、平衡满汉势力，方才法外开恩，免其死罪，革去官职发往武英殿修书。
后又念其满腹才学，格外开恩派往毓庆宫，担任皇子侍读，给了他戴罪立功、将功补过的一线生机。
这半年来，在东宫受的委屈、憋的闷气，早已堆了满心满肺，却半点都不敢显露。
乾隆终于放下朱笔，抬眼看向张照，目光沉沉，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缓缓开口：
“张照，你在东宫当差也有些时日了，朕平日里，都看在眼里。”
张照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恭谨：
“臣惶恐，不过是尽侍读本分，不敢劳皇上挂心。”
“你这人，什么都好，学问也好，做事也稳妥，唯独一个毛病——心太软！”
乾隆指尖重重叩击桌面，语气冷冽，带着君临天下的威压。
“那些皇子皇孙，皆是宗室子弟，从小养尊处优，一个个眼眶子高得破天，骨子里全是纨绔戾气。”
“杨名在先师在世时，管教严苛，他们尚且不敢造次，如今你接手，怕是受尽了他们的怠慢与腌臜气！”
张照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究咽了回去，只是垂首不语。
那些阿哥时不时的冷嘲热讽、故意刁难、在课上肆意捣乱、背后散播闲言碎语，桩桩件件，他都一一忍下。
只因当年苗疆之罪，铁证如山，他无从辩驳：
他赴任之后，刚愎自用、一意孤行，强行将苗疆防务拆为上下游，仓促下令哈元生、董芳两军互换防区，直接导致军中指挥体系紊乱，前线军情屡屡延误，平叛大局寸步难行。
更置边疆万民安危于不顾，暗中修书前线将领，授意其上书弹劾、构陷鄂尔泰，硬生生把关乎家国安定的平苗军务，变成了党争私斗、报复政敌的工具。
加之平叛期间，军需开支毫无节制，耗费国库银两无数，犯下糜费军需的重罪。
雍正驾崩、乾隆即位后，朝廷即刻下旨召他回京，命鄂党重臣张广泗接替其平叛重任。
张广泗到任后，当即上疏弹劾他行事乖谬、贻误军机，哈元生等前线将领也纷纷出面，揭发他借军务倾轧同僚的实情。
乾隆元年，他被以挟私误军之罪判处斩监候，生死全系于帝王一念之间。
每每忆起这段惊魂过往，他便满心惶恐愧疚，深知能留得性命、留居宫中当差，已是圣上天高地厚之恩，纵有万般委屈，也不敢与皇子们有半分争执。
乾隆看他这副隐忍模样，眉头微挑，顺手取过桌案上那柄沉甸甸的压卷铁尺，铁尺冰凉，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随手掂了掂，目光锐利如刀，直接递向张照：
“此尺，朕亲赐于你！”
张照一愣，茫然抬头，对上乾隆深邃难测，不怒自威的眼眸。
“持此尺，便等同于朕亲临毓庆宫，便是朕的金科玉律！”
乾隆声音陡然转厉，字字掷地有声，震得殿内空气都发紧，烛火骤暗。
“往后在东宫，但凡有谁敢传播谣言、胡说乱道、目无尊长、不守师道，你不必瞻前顾后，不必请示任何人，直接用这把尺子，替朕狠狠惩戒！”
“哪怕下手过重，闯出天大的祸事，即便揍死了，你再来奏报朕。天塌下来，有朕给你顶着，朕全权担着！”
这话如惊雷炸响，狠狠砸在张照心上。
他本是戴罪之人，能留在宫中教读已是皇恩浩荡，平日里受尽皇子们的腌臜气，只能默默咽下，从不敢有半句怨言。
此刻听乾隆这般撑腰，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感动瞬间涌上心头，眼圈猛地一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却强忍着不敢落下。
“扑通”一声，张照直直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双膝砸地发出沉闷声响。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指尖微微哆嗦，郑重地接过那柄沉甸甸的铁尺。
铁尺的凉意透过掌心传来，他却只觉得心头滚烫，声音哽咽，却字字铿锵：
“皇上！老臣自今而后，身家性命、毕生所学，全都归于皇上！臣定以残喘余年，为皇上尽忠效力，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他顿了顿，吸了吸泛红的鼻尖，语气愈发坚定：
“臣原本想着，教读之余，静下心来撰写几卷书籍，了此残生。可如今，臣决意放下此事，倾尽全力，为我大清、为皇家栽培栋梁之才，绝不辜负皇上的信任与重托！”
乾隆看着跪地哽咽、忠心可鉴的张照，脸上渐露淡笑，神色稍缓，抬手虚扶，语气带着帝王居高临下的体恤：
“起来，无须多礼。”
待张照颤巍巍起身，乾隆才缓缓开口，语气笃定霸道，满是帝王不容推脱的倚重与安排：
“你在东宫，只管放手严加教读，有朕撑腰，谁的面子都不必给！该写的书，你依旧要写，你的学问，满朝文武无人能及，绝不能就此埋没，枉费一身才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