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今身子骨尚可，若是日后年迈力衰，精力不济，朕即刻下旨，调你去国史馆修书。朕话放在这里，这辈子，朕绝不会放你告老归乡，你只管留在京城，终身为朝廷效力！”
乾隆语气不容置疑，带着绝对的掌控，“平日里若是作了好诗佳句，尽管呈进来，朕自会一一品鉴！”
“臣……臣谢皇上隆恩！臣遵旨！万死不辞！”
张照双手紧紧捧着那柄铁尺，指节微微泛白，心中百感交集，有感恩，有激动，还有终于能挺直腰杆的释然。
他再次躬身行礼，退出养心殿，脚下虚浮，脚步踉跄，竟像是喝醉酒一般，每一步都走得极沉。
掌心的铁尺依旧冰凉，可他的心却暖得发烫，方才强忍的泪水，终于在走出殿门的那一刻，悄然滑落。
暖阁内，乾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奏折边缘，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毓庆宫的皇子，需得有人严苛管教，而张照，既是饱学之士，又经此恩威并施，定会成为最顺手的那把刀，稳住东宫的学风。
而宫外，张照捧着铁尺，迎着晚风，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忍气吞声的罪臣侍读，他要拿着这把皇上亲赐的铁尺，整顿毓庆宫，倾尽毕生所学，教好皇子，报答这份知遇之恩。
张照一路捧着铁尺，步履沉稳地走向毓庆宫，方才的踉跄尽数散去，周身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凛然。
守在宫门口的小太监见他这般模样，皆是一愣，往常这位张侍读总是弯腰低头、神色怯懦，今日竟腰杆挺直，眉眼间带着慑人的气势。
刚踏入毓庆宫正殿，就听得一阵嬉笑打闹声，三阿哥永璋、五阿哥永琪身边围着几个宗室子弟，正凑在一处说笑，言语间尽是轻浮之语，全然不顾课上规矩。
见张照进来，几人顿时收了声，却依旧是满脸散漫，永璋斜睨了他一眼，撇撇嘴，压根没起身行礼，语气轻慢：
“哟，张侍读回来了？今儿个怎么回来得这般晚，莫不是被皇上召见，得了什么赏赐？”
一旁的宗室子弟也跟着哄笑：
“怕是皇上体恤他，让他早些回府歇息，不必再受咱们这些人的气呢！”
换做往日，张照定会忍下这讥讽，默默走到书案后开课，可此刻，掌心的铁尺沉甸甸的，乾隆那句“持此尺如朕亲临”在耳边回响，他眼神一沉，再无半分退让。
他缓步走到殿中，将那柄泛着冷光的铁尺“咚”地一声重重放在讲案上，铁尺撞着木案，声响清脆，瞬间震得满殿嬉笑声戛然而止。
众皇子、宗室子弟皆是一惊，愣愣看着往日好脾气的张照。
张照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冷肃穆，再无往日的温和：
“从今日起，毓庆宫课业，一切按杨名时先生在世时的规矩来！尊师重道，勤学苦读，不许嬉笑打闹，不许妄议朝政、传播谣言，更不许目无尊长、怠慢师长！”
永璋脸色一沉，当即拍案起身，指着张照呵斥：
“张照，你不过是个罪臣宽释的侍读，也敢在本阿哥面前摆架子？往日给你脸面，你还真当自己是东宫太傅了？”
“就是！不过是个落魄文人，也敢管教咱们！”
另有宗室子弟跟着附和，满脸不服。
张照面不改色，伸手紧紧握住讲案上的铁尺，抬眼看向永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三阿哥，此尺，乃是皇上亲赐！皇上亲口谕旨，持此尺如朕亲临，往后东宫之中，谁敢不守规矩、不尊师道，臣可代皇上，以尺惩戒，出了事，皇上全权担着！”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死寂，所有人脸色骤变，永璋伸着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张照握着铁尺，往前踏出一步，目光锐利地盯着永璋：
“三阿哥方才当堂喧哗，藐视师长，触犯师道，按规矩，当受惩戒！”
“你敢！”永璋又惊又怒，下意识后退一步，色厉内荏地喝道，“本阿哥是皇子，你一个小小侍读，竟敢动我？”
“皇上有旨，臣不敢不从！”
张照语气铿锵，不再有半分犹豫，握着铁尺就上前。
永琪见状，连忙起身拉了永璋一把，对着张照拱手：
“张侍读息怒，三哥一时失言，并非有意冒犯，往后我等必定谨遵规矩，尊师听课。”
其余宗室子弟更是吓得噤若寒蝉，谁也没想到，乾隆竟真的赐了张照如此特权，一个个瞬间收敛了所有纨绔气焰，乖乖站回原位。
永璋看着张照手中的铁尺，又想起乾隆的威严，终究是咽了心头的火气，狠狠瞪了张照一眼，不再言语，悻悻地坐回座位，垂着头不敢再放肆。
张照见状，握着铁尺的手缓缓松开，将铁尺重新放在讲案中央，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威严：
“都坐好，开课！谁再敢违反规矩，休怪臣不客气，依皇上旨意行事！”
满殿皇子、宗室子弟尽数端坐，鸦雀无声，再无一人敢有半分不敬，皆埋头翻开书本，静心听课。
张照站在讲案后，看着眼前的场景，掌心依旧残留着铁尺的凉意，心中却愈发坚定。
他定要不负皇上重托，从严管教，把这些宗室子弟教化成可用之才，以残躯报君恩，绝无半分辜负。
殿外阳光透过窗棂洒入，落在那柄压卷铁尺上，泛着凛然寒光，映着毓庆宫前所未有的肃穆学风，也记下了这君臣相得、从严治学的一幕。
课堂之上，落针可闻。
张照翻开《论语》，字句铿锵地讲授经义，不再像往日那般刻意迁就、语气委婉，每一句讲解都严谨至极，还时不时抽点皇子们起身作答。
先是点名一位宗室子弟，那人支支吾吾半天，答得颠三倒四，额头瞬间冒了冷汗，偷瞄着讲案上的铁尺，浑身发紧。
张照眉头一蹙，伸手抚过铁尺，冷声道：
“昨日布置的课业，竟半点没记熟？看来是往日管束太松，你根本没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