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银丝炭烧得噼啪作响,暖光漫过御案,却掩不住殿内君臣议事的凝重气息。
自从上次伪造孙嘉淦的谣言彻查被戳穿,三朝直臣清名尽复,乾隆特意召他与史贻直、鄂善入宫闲谈。
三言两语过后,话题终究落在了国计民生的铜钱之事上。
鄂善垂首拱手,指尖轻捻朝珠,语气沉稳开口:
“皇上,臣近日巡查京城市井,发现百姓交易,多用康熙、雍正旧钱,我朝乾隆通宝,反倒寥寥无几。照此下去,市面乾隆钱只会越来越少。”
乾隆指尖摩挲着茶盏杯沿,眉峰微挑,沉声发问:
“哦?究竟是何缘由?”
鄂善上前半步,腰杆挺直,字字清晰:“回皇上,乾隆钱定的是铅六铜四配比,本无法改铸铜器,可此钱钱文规整、铜质精良,远胜旧钱。铸得少,民间便当珍玩收藏,不肯流通;若是加大铸造量,奸商必铤而走险,私自熔化铜钱铸铜器,转手便是几十倍暴利,根本难以遏制。”
“放肆!”乾隆猛地将茶盏顿在御案上,青瓷相撞,脆响震得殿内太监侍卫齐齐低头,他脸色沉冷,“胆敢毁钱谋利,一律抓拿治罪!”
鄂善眉心紧蹙,躬身轻叹,语气满是为难:
“皇上,按大清律例,私熔铜钱仅判流徙之刑,罪责过轻,不足以震慑奸商;可若是擅自加重刑罚,又违背皇上登基以来宽仁治国的政策,进退两难啊。”
孙嘉淦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袍角扫过地面青砖,躬身急声附和:
“皇上!鄂大人所言极是!此事看似细碎,实则关乎国本!货殖不通则钱粮不兴,百姓买卖、商户周转皆受阻滞,实打实是民生头等大事,绝不能轻视!”
乾隆抬眼看向须发微白、神色恳切的孙嘉淦,忽然展颜一笑,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你这老臣,倒是忘了,你是世祖爷时期就管过钱法的,当年的老户部,这事你最有话语权。”
孙嘉淦身子骤然一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眉眼间泛起涩然,却依旧透着几分宁折不弯的执拗。
雍正初年,他还只是户部一介小吏,当时商议雍正铜钱铜铅配比,他秉持民生理念,与户部尚书争执不休,一个要防私熔、顾流通,一个要追精美、迎合上意。
两个人在户部大堂吵得面红耳赤,最后意见达不成一致,直接动手扭打起来,你扯官帽、我拽玉带,一路从户部厮打到隆宗门,引得宫中人尽皆知。
这般犯上无礼的举动,彻底触怒了严苛的雍正帝,当即下旨削去他官职,命侍卫将他驱逐出宫。
可孙嘉淦天生一根筋,认定自己为公不为私,宁死不肯认错,被赶出宫后,他转身冲回乾清宫前,“噗通”跪在冰冷青石板上,额头重重磕地,声声泣血直言劝谏,最后竟起身撞向殿前金缸,瞬间头破血流,血染青石,以死明志不肯退让。
若非杨名时冒死跪地求情,力保他忠心耿耿、只是性格耿直,孙嘉淦早已命丧黄泉。
也正因这场死谏,他得了雍正一朝“海瑞”的名声,此后依旧直言上书、针砭时弊,反倒让雍正帝心生赏识,佩服他的胆量,先后提拔他为国子监祭酒、监察御史,历经三朝,初心未改。
乾隆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抬手轻挥,温声开口:
“过往旧事,不必挂怀,你深谙钱法,接着说,当下困局该如何破解?”
孙嘉淦深吸一口气,抬眼直视乾隆,眼神坦荡,直言不讳:
“臣虽不再管财政,却始终留心钱法。如今江浙苏杭,商贾云集,绸缎纺织作坊比康熙年间翻了一倍,码头贩运靛青、食盐、铜料、瓷器的船只,络绎不绝,规模是当年十倍。民间小额交易,用铜钱远胜白银,可市面流通多是雍正旧钱,数量稀缺,严重阻碍物资流通。”
乾隆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专注,追问道:“依你之见,该如何解决?”
“铸钱!大量铸造乾隆通宝,投放市面流通,补足钱量,方能盘活商贸!”
孙嘉淦声音铿锵,抬手作揖,语气坚定。
乾隆眼中闪过赞许,缓缓点头,随即话锋一转,抛出关键问题:
“铸钱需大量铜料,铜从何来?”
“开办铜矿,开采国内铜矿资源,从根源解决铜料短缺!”
孙嘉淦脱口而出,没有半分迟疑。
一旁的史贻直立刻上前,眉头紧锁,抬手阻拦,语气满是担忧:
“皇上,万万不可!开办铜矿必会聚集数万工人,人多势众,极易聚众滋事,酿成民变,管理稍有不慎,便是大祸!”
鄂善随即附和,眼神凌厉,语气狠厉:
“史大人所言极是!臣恳请皇上,即刻颁布严令,严禁民间私熔铜钱铸器,但凡有违抗者,不必上报,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史贻直接着躬身进言,思虑周全:
“臣还建议,在云贵铜矿富集之地,增设铜政司,由刑部直接派员管辖,授予先斩后奏之权,但凡工人闹事,可自行处置,方能牢牢把控局面,杜绝动乱!”
鄂善连连点头,拱手道:
“臣完全赞同史大人之策,严刑峻法加专人管控,双管齐下,方可根除隐患!”
两人话音刚落,殿内一时沉寂,孙嘉淦略一沉吟,再次上前,朗声开口:
“二位大人之策,虽能治标,却耗损朝廷人力物力,臣有一计,可事半功倍!”
乾隆眼神一亮,抬手示意:
“速速奏来!”
“当年李卫治理漕运,巧用青帮,成效斐然。”
孙嘉淦目光坚定,缓缓说道,“青帮三派各立门户,且素来效忠朝廷,如今铜矿工人繁杂,官府难以逐一管控,不如效仿前法,让青帮参与管理,以工管工,以帮监工,官府无需费心,便有无数眼线遍布工人之中,一举一动尽在掌握。”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如此一来,铜矿可顺利开采,铜料充足则铜钱足量,既能杜绝闹事,又不费朝廷分毫,还能收拢青帮,一举三得,面面俱到!”
史贻直与鄂善对视一眼,皆是面露恍然,纷纷点头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