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羞愤交加，再无半分先前的倨傲气度，不敢多留片刻。在满场此起彼伏的哄笑嘲弄声里，低头缩颈，步履仓皇凌乱，灰头土脸快步逃离秦淮河岸，往后再也不敢涉足江南文场，成了当地经久流传的笑谈。”
“而那落第秀才，完胜之后神色依旧淡然，不骄不矜，轻轻拂了拂衣袖，缓步转身从容离去，一身洒脱风骨，反倒令众人暗自折服。”
他顿了顿，又话锋一转，语气多了几分严谨：
“不过话说回来，江南文人虽多有轻狂之举，但潜心治学、心怀家国的也不在少数。”
“臣提议在玄武湖修书院，一来是想收拢这些文人学子，潜心教化，二来也是为朝廷发掘可用之才，免得他们空有学识，却碌碌无为。”
乾隆听着，指尖叩案的动作顿住，眸中笑意淡去几分，多了几分审视：
“你倒是有心，一心想着江南教化，也想着朝廷。只是朕提醒你，文人风骨可嘉，但若结党空谈，扰乱吏治，便是后患。你坐镇江南，既要安抚文人，也要严加管束，绝不能放任他们妄议朝政。”
尹继善心头一凛，连忙躬身拱手，语气郑重：
“臣谨记皇上教诲！必定严加把控江南文坛风气，鼓励学子治学报国，杜绝空谈妄议之举，绝不敢有半分松懈！”
乾隆看着他恭敬的模样，脸色再度缓和，端起御案上的茶盏，轻抿一口，语气又恢复了闲适：
“好了，不说这些严肃话。你再说说，江南还有什么新鲜趣闻，越是市井俗趣，朕越爱听。”
尹继善松了口气，心知皇上这是彻底放下了方才征粮的芥蒂，当即笑着应声，细细说起江南街头的市井趣事、商户奇闻。
养心殿内，君臣笑语不断，全然没了此前的剑拔弩张，只剩一派融洽闲适。
聊得半晌，乾隆忽然放下茶盏，眸底闪过一丝深意，语气看似随意，却字字带着考量：
“对了，你方才说江南商税、盐税丰盈，那些江南盐商、海商，近些年可有不安分的举动？”
尹继善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不敢再随意闲谈，正色回道：
“回皇上，大多商户安分守己，依规缴税，只是有几家沿海海商，借着海关便利，私下和南洋商人往来，偷偷贩运些绸缎、瓷器，虽不算违禁重罪，却也绕了海关税银，臣已经派人暗中核查，只是尚未拿到实证，便没贸然上奏。”
乾隆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眸光沉了几分：
“江南富庶之地，最易滋生贪墨私贩之事，你既要稳住地方，也不能纵容这些奸商钻了朝廷的空子。该查的一定要查，该收的税银一两都不能少，若是遇到阻力，尽管递密折给朕，朕给你做主。”
“臣明白！”
尹继善躬身应道，心中越发清明，皇上看似闲谈风月，实则句句都在牵挂江南吏治与财税，半点不曾松懈。
乾隆又道：“还有那玄武湖书院，朕准你修，钱粮从你江南藩库结余里出，不必挤占征粮的份额，既办了教化，也别耽误了户部粮饷。”
尹继善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连忙跪地叩首：
“臣谢皇上隆恩！皇上圣明，这样做，既顾全了国计，又体恤了江南教化，臣必定不负皇上厚望，尽快动工修建书院，广纳江南学子！”
他本以为修书院一事会被皇上搁置，没想到皇上早已心中有数，既敲定了征粮之事，又成全了自己的心愿，连日来的忧心彻底烟消云散。
乾隆看着他跪地谢恩的模样，朗声一笑，抬手虚扶：
“起来吧，治国本就该文武兼备、农商同兴，教化百姓，方能稳固江山。你在江南任上，一向做事稳妥，此事办好，朕自有嘉奖。”
说罢，他抬眼看向殿外，日头已然偏西，便挥了挥手：
“今日就聊到这里，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先去驿馆歇息，明日再启程回江南。切记，征粮一事要办得稳妥，安抚百姓、严查商户、修建书院，三件事都要兼顾，不可出半点差错。”
“臣遵旨！定不负皇上所托！”
尹继善再次躬身行礼，一步步退向殿外，神色从容，再无初来时的焦灼不安。
看着尹继善离去的背影，乾隆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指尖轻叩御案，对着殿外轻声唤道：
“苏培盛。”
太监总管苏培盛立刻躬身入内：“奴才在。”
“传朕口谕，让户部密切盯着江南粮饷入库，另外，派密探去往江南，暗中核查海商私贩之事，随时递回消息。”
乾隆声音低沉，带着帝王的深谋远虑，“尹继善是能臣，但江南水太深，需有人从旁盯着，方能万无一失。”
“奴才遵旨，这就去办。”
苏培盛躬身领旨，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养心殿内再度恢复安静，乾隆重新拿起奏折，只是这一次，眉眼间的闲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君临天下的沉稳与审慎。
方才与尹继善的谈笑风生，不过是帝王驭下之术，恩威并施，方能让这江南富庶之地，永远稳固在大清的掌控之中。
一路快马加鞭，不过旬日，尹继善便返回南京巡抚衙门。
刚换下官袍，来不及休整，他便立刻传召布政使、粮道御史、府衙主事等一众属官，齐聚大堂议事。
大堂内，众官员分列两侧，见尹继善面色沉静，皆屏息凝神，不敢多言。
尹继善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桌案，开门见山：
“皇上已钦准，额外征缴一百万石粮，充实军粮库，限期两月完成。”
话音刚落，下方官员顿时面露难色，布政使上前一步，拱手道：
“大人，虽说今年是丰年，可骤然加征，百姓怕是有怨言，而且藩库银两确实紧张，这粮食……”
“慌什么。”
尹继善抬眼打断，语气笃定，“皇上圣明，早已洞悉江南情势，此次征粮，不向农户直接摊派，转而从江南盐商、大粮商、沿海商户处筹措。”
“这些商户常年盘踞江南，获利颇丰，依规补缴积欠税银，再由官府平价采买粮食，既不违先帝永不加赋的圣训，也能足额完成粮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