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没说什么，眼睛紧紧盯着尹继善，尹继善被盯得脊背发凉，头上直冒冷汗，头都不敢抬。
乾隆却忽然朗声笑了，眉眼间满是笃定，接着缓缓开口：
“尹爱卿，你这是杞人忧天了。今年江南风调雨顺，粮食大熟，隔壁浙江也是丰收之年，仓廪充实。一百万石米，对你这南京巡抚来说，根本就是小事一桩，何难之有？”
尹继善心头一急，顾不得君臣礼数，上前半步，小心翼翼却又字字真切地争辩：
“皇上！您有所不知，眼下江南米价低廉，一斗米仅值三钱银子，一百万石粮，折算下来便是三百万两白银！”
“江南藩库每年要支应河道修缮、地方吏治、灾荒备储，开销极大，库中银两早已入不敷出，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垫补购粮啊！”
他说的恳切，额头已渗出细密薄汗，生怕乾隆不信他的难处。
乾隆闻言，嘴角笑意未减，却轻轻摇头，显然不认同他的说辞，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沉稳：
“朕心里明镜似的清楚，你不必在朕面前哭穷。江南富庶，冠绝天下，商税、盐税日日流水般入账。海关商船往来不绝，税银更是源源不断。”
“即便海关厘金不归你管辖，可沿江各码头的码头税，你收缴的数额也绝非小数，这点粮食，根本难不倒你尹继善。”
尹继善张了张嘴，还想再细数藩库难处，刚要开口，却被乾隆抬手厉声止住。
乾隆目光微沉，直直看向他，一语戳破他的心思：
“朕早看透了你的心思！你无非是想省下藩库本金，好挪去玄武湖修书院，推行教化，舍不得动你的库银罢了！”
尹继善顿时脸颊一热，面露窘迫，垂首无言，自己的盘算竟被皇上看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乾隆随即语气转厉，字字铿锵，敲打着他：
“如今趁着丰年不多囤积粮食，等到灾年颗粒无收，该如何是好？万一国家突发战事，急需军粮补给，到时候无粮可用，你能担起这个罪责？”
这番话掷地有声，尹继善心头一震，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再也无从辩驳。
乾隆见他默然，脸色渐缓，挥了挥手，直接敲定此事：
“这个事情就到此为止，按户部要求办理，不必再议。”
他身子重新靠回龙椅，眉眼舒展，瞬间换了轻松闲适的口吻，语气淡然：
“整日商议钱粮军务，太过无趣。朕听闻江南文人学士多风流雅事，你久驻江南，想必知晓不少，便与朕好好说说这些风月趣事吧。”
尹继善愣在原地，方才满心的焦灼、为难与忐忑不安，被乾隆这几句话瞬间打散，紧绷的心神彻底放松，看着眼前云淡风轻的帝王，忍不住咧嘴笑了，躬身应道：
“臣，遵旨！”
殿内檀香愈浓，先前紧绷的君臣对峙氛围荡然无存，只剩温和的闲谈声，融在暖融融的日光里，再无半分凝重。
尹继善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心绪平复下来，斟酌着开口，语气也轻快了几分：
“皇上既然想听，臣便说几件江南文坛的趣事。近来玄武湖畔文人雅集不断，不少名士作诗吟对，倒是传了不少佳句，只是……也有些恃才傲物的书生，闹了些笑话。”
乾隆闻言，眸中泛起兴致，指尖轻叩御案，催道：
“哦？细细说来，朕倒要听听，江南才子能闹出什么别样的笑话。”
“回皇上，前几日苏州有位举人，自恃文采盖世，在秦淮河畔摆下文擂，扬言要碾压江南所有文人，还放狠话，就算是京城来的大儒，也未必是他对手。”
尹继善说着，嘴角噙着笑意，语气多了几分戏谑，“结果呢？不过三日，就被南京一个落第秀才，用一首即兴绝句驳得哑口无言，当场摔了文房四宝，灰溜溜离开了秦淮河，成了全城文人的笑谈。”
乾隆朗声笑起来，身子微微前倾，显然来了兴致：
“区区落第秀才，竟有这般才学？那举人所作诗文、秀才应对之句，你可还记得？”
尹继善微微颔首，从容拱手回话，条理清晰道来：
“臣那日恰巧途经旁观，二人对诗的场景、诗文内容，记得一清二楚。”
“那举人听闻要与人论诗，登时傲气更盛，折扇哗啦一声甩开，一脸傲气，斜倚书案，抬眼斜睨擂下秀才，满脸轻慢不屑。”
“他提笔悬于纸上方寸，神态倨傲自得，落笔遒劲张扬，一气挥毫写下七绝一首，字字张扬，句句自矜才名：
‘笔下凌云气自豪，胸藏万卷压江涛。
一朝折桂登科第，笑尽江南俗客骚。’
通篇自我吹捧，辞藻浮华空洞，傲气扑面而来，半点无文人谦和风骨。”
他稍作停顿，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继续叙说：
“反观那落第秀才，立在擂台之下，粗布衣衫不染尘躁，身形挺拔端立。”
“面对举人的轻蔑打量，他神色古井无波，眉目平和沉静，不卑不亢微微拱手，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周身沉静淡然，自带满腹诗书的底气。未见慌乱，不需思索，张口从容和诗，字句平缓有力：
‘空谈笔墨逞轻狂，腹内浮华少寸长。
未识山河真意趣，敢凭一第傲江乡。’
诗句借秦淮风物暗讽，言辞利落锋利，一针见血，直指举人徒有虚名、浮躁浅薄，不过仗着举人功名狂妄自大，并无真才实学。”
“那举人听罢，脸上得意笑容瞬间僵住，瞬息涨得面红耳赤，青筋微浮。他猛地攥紧双拳，指节泛白，喉间几番蠕动，却被诗句堵得哑口无言，半个辩驳之词也吐不出来。”
尹继善抬手轻捋官袖，缓缓还原当日情景，“岸边围观众人瞬间哗然，低声嗤笑、议论四起，连片的哄笑声层层传开。这举人往日四处卖弄才学，日日受人吹捧恭维，向来目中无人，何曾当众遭此尖锐讥讽？”
“自知理屈词穷，文采不及一介落第秀才，颜面彻底扫地，整个人局促僵硬，手足无措。盛怒之下，扬手狠狠扫翻桌案，笔墨纸砚尽数滚落，砚台摔裂在地，墨汁泼洒四溅，模样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