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眼神一紧:“什么话?”
岳钟麒抬头,字字清晰:
“孙大人说,‘伪折之字,有江南墨韵。’”
“江南?”乾隆眸色骤变,“你是说,写折之人,是江南人?”
“奴才不敢断定。”岳钟麒摇头,“但孙大人常年在江南任职,对当地字迹颇有心得。他说,那字的运笔,像极了江南士林的一路。”
乾隆缓缓踱步,指尖在案几上轻敲。
江南……
朝中大臣,多是北方或两湖人士。江南籍的,本就不多,且多是文臣,一向谨小慎微。
谁会冒这么大的风险?
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岳钟麒:
“你先去准备赴任。记住,到了直隶,稳字当头。防务交给傅恒,你专心地方。”
“奴才明白。”岳钟麒躬身退下。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乾隆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卷着柳絮扑进来,落在他脸上,冰凉。
远处,紫禁城的角楼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低声自语:“江南……内鬼……旗主……”
一个个名字在脑海中闪过,却没有一个能完全对上。
但他知道,答案,很快就会出来。
刘统勋会查出来。
而他,只需要等。
等那只藏在暗处的黑手,主动伸出来。
……
深夜,紫禁城深处,一处偏僻的偏殿内。
一个身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正跪在地上,对着一盏烛火,轻轻擦拭着一把匕首。
匕首鞘是乌木所制,上面刻着一朵淡粉色的海棠花。
殿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躬身进来,压低声音:
“大人,刘统勋出宫了。他去了内务府,似乎要动手查宫闱。”
青衣男子缓缓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厉。
他将匕首插入鞘中,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养心殿的方向。
“动得挺快。”他低声笑道,“可惜,太晚了。”
小太监躬身:“大人,那我们……”
“我们?”青衣男子回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们什么也不用做。”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让他们闹吧。”青衣男子将纸投入烛火中,火苗腾起,瞬间吞噬了字迹,“闹得越大,乾隆越乱。他越乱,我们越好下手。”
他走到殿门口,推开一条缝,看向远处的星空。
“武闱科试。!”他轻声道,“好戏,才刚刚开始。”
夜风从门缝灌入,烛火剧烈摇晃,映得他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形状。
一场席卷朝野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紫禁城的深夜,依旧安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那盏摇曳的烛火,无声地预示着,明日的朝堂,必将血雨腥风。
夜色如墨,内务府值房内灯火通明,烛芯噼啪爆响,映得刘统勋面色铁青。
他摊开从孙府带回的伪折拓本,指尖反复摩挲着字迹笔锋,身旁衙役捧着刚盘查的宫人笔录,一字一句高声念诵,可翻遍厚厚一叠,全是不知、不懂、未听闻的搪塞之语。
“大人,御花园、敬事房、东西六宫的当值宫人、侍卫,全都问遍了,没人敢承认见过这折子,更没人敢提半句相关闲话。”
衙役擦着额角冷汗,声音发颤,“一个个嘴紧得很,像是提前通了气儿。”
刘统勋抬眼,目光如刀,扫过笔录纸页:
“提前通气?这宫里的消息,传得比宫外还快,分明是有人提前压下了风声!”
他猛地将笔拍在案上,墨汁溅出:
“去,把今日观音亭、晚晴旧居附近当值的侍卫、太监,全都单独关押,一个个严刑盘问,谁要是再敢隐瞒,直接杖毙!此案关乎国运,不必留情!”
“是!”
衙役领命,快步冲了出去。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的叩门声,一个小太监跌撞着跑进来,跪地禀报:
“刘大人,孙府传来消息,孙大人……孙大人又醒了!”
刘统勋霍然起身,抓起案上的伪折拓本:
“备轿,即刻去孙府!”
夜色中,轿辇飞速穿行,刘统勋在轿内眉头紧锁。
孙嘉淦那句“江南墨韵”,始终在他脑海里盘旋,江南籍朝臣、深谙宫闱秘事、能伪造奏折、还能撺掇八旗王爷,此人究竟是谁?
半个时辰后,孙府。
院内药味刺鼻,寝房内烛火昏暗,太医院院正守在床边,见刘统勋进来,连忙躬身:
“刘大人,孙大人刚缓过来,身子虚得很,只能说几句话。”
刘统勋轻点下巴,快步走到床边,俯身压低声音:
“孙大人,下官刘统勋,奉命查伪折一案,您有什么线索,尽管说。”
孙嘉淦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胸口剧烈起伏,费力地抬起手,指着刘统勋手中的拓本,气若游丝:
“笔……笔迹……不是江南士林……是……是旗人学的江南笔体……”
刘统勋瞳孔骤缩:“旗人?”
“是……”孙嘉淦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愤恨,“早年……我在盛京教过旗中子弟读书,他们学江南书法,总爱顿笔藏锋……这折子里的字,就是这个路数……还有……”
他话未说完,猛地一阵剧烈咳嗽,一口黑血呕在锦被上,身子一歪,再度昏死过去。
“孙大人!”
院正连忙上前施救,一番施针喂药,才勉强稳住气息。
刘统勋攥着拓本,指节泛白,心头巨震——旗人、懂江南书法、能接触宫闱秘事、还与八旗铁帽子王有牵扯,范围瞬间缩小!
他转身快步走出寝房,对身旁随从厉声吩咐:
“即刻回宫,密报皇上,伪折出自旗人之手,重点排查盛京旧部、铁帽子王亲随,还有朝中旗籍文臣!另外,加派人手,盯死畅春园里的各位王爷,不许任何人进出联络!”
“遵命!”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乾隆彻夜未眠。
龙案上堆满密折,苏培盛守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傅恒一身戎装,满身寒气地快步走入,单膝跪地:
“皇上,奴才按旨部署,丰台大营、九门提督衙门全部换防完毕,畅春园已被团团围住,内外消息彻底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