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猛地回头,盯着刘统勋:
“今日起,这案子全权交你。朕给你尚方宝剑,三法司、步军统领衙门、内务府密探,全都归你调遣。”
刘统勋躬身:“臣领旨!”
“朕只有三句话,你记牢。”
乾隆一字一顿,语气重得砸在地上:
“第一,查到底。谁主笔、谁誊抄、谁传抄、谁策划、谁撑腰,一根藤摸到底,不许半途而废。”
“第二,查要密。宫闱之事半点不许外泄,敢走漏风声,以乱国罪论处。”
“第三,查要狠。不管查到哪一级,皇亲国戚、王公贝勒,一律先拿后奏,不必请旨。”
刘统勋双膝一屈,再度跪倒,声音铿锵有力:
“臣刘统勋,以项上人头担保,不破此案,誓不罢休!”
乾隆抬手:“起来。孙嘉淦那边,你也一并盯着。一是保他性命,别让奸人得逞灭口;二是查他近日接触之人,伪折内容如此详尽,必定有内鬼。”
“臣明白。”刘统勋起身,目光如炬,“孙大人刚直一生,得罪过不少人,也挡过不少人的路。这伪折能把宫闱秘事说得这般细致,要么是近身之人,要么是后宫、侍卫、太监里出了奸细。”
这话一出,殿内几人皆是心头一震。
鄂尔泰低声道:“刘大人所言极是。观音亭、瓜尔佳氏、晚晴……这些事,外臣绝无可能知道这般清楚。”
乾隆脸色瞬间又沉了几分,指尖微微发抖。
他最不愿承认的一层,被刘统勋一口点破——
内贼,就在身边。
“你心里有数就好。”乾隆声音压得极低,“去吧。现在便开始查,先从传抄这份奏折的人入手。谁先见过,谁先议论,一个个给朕揪出来。”
“臣即刻动身!”
刘统勋抱拳一礼,转身便走,靴声急促,消失在深夜宫道之中。
养心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
乾隆望着空荡荡的殿门,忽然冷冷一笑:
“好得很。朕本不想大开杀戒,你们偏要逼朕亮刀子。”
张廷玉上前轻声劝:
“皇上,刘统勋铁面无私,有他出手,奸人藏不住的。”
“藏不住?”乾隆回身,眼中寒光毕露,“那就让他们看看,朕这皇帝,不只是会仁厚,也会——杀人。”
窗外风更紧了,卷着柳絮拍打窗棂,像无数双暗中窥探的眼睛。
刘统勋出宫时,夜露已重。
掌灯太监举着宫灯在前引路,橘色的光劈开浓黑的夜,将长长的宫道映得忽明忽暗。
他刚下御道,拐向内务府的值房,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刘大人留步!”
刘统勋回身,见傅恒一身戎装策马而来,玄色劲装上还沾着夜露的寒雾。
“九门提督大人。”刘统勋拱手,语气平直,“深夜至此,可是京中出了何事?”
傅恒翻身下马,快步近前,压低声音:
“大人刚接差事,有些情况,本提督不得不说。”
他抬手,指向畅春园方向:“那里头,住着几位‘客人’。”
刘统勋眼神一凝:“旗主王爷?”
“是。”傅恒点头,眉峰拧起,“今日午后,镶红旗、正蓝旗的两位镇国公,带着家眷亲随,突然进了京。如今都在畅春园‘请安’,明着是问安,实则……”
他没说下去,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刘统勋指尖摩挲着腰间牙牌,声音冷得像冰:
“他们来得,倒是巧。”
“巧得过分。”傅恒沉声道,“伪折刚出,谣言刚起,他们就到了京。这绝不是巧合。”
他凑近一步,语气越发凝重:
“臣已经调了丰台大营的人,暗中把畅春园围了三层。可那些王爷身边的护卫,都是旧部,刀不离手,箭不离弦,稍有异动,便是大乱。”
刘统勋垂眸,思索片刻:
“围住即可,不可轻动。”
他抬眼看向傅恒:“你是九门提督,守好门禁便是。如今的局,是‘局中局’。他们敢来,就是赌咱们不敢动。咱们一动,他们就有了‘清君侧’的由头。”
傅恒心头一震:“大人意思是……”
“意思是,先破‘内’,再治‘外’。”
刘统勋转身,望向养心殿的方向,“伪折内容,涉及宫闱,源头必在宫中。咱们先从宫里的人查起,断了他们的耳目,再对付那些王爷,便容易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传我令,即刻封锁内务府、敬事房、御膳房、御花园。所有今日当值的太监、宫女、侍卫,逐一盘查。谁见过伪折,谁听过相关议论,一字不差地记下来。”
“遵令!”傅恒立刻应下,转身翻身上马,“奴才这就去安排!”
马蹄声再次远去,宫道上只剩下刘统勋一人。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密折底稿,指尖微微用力。
这份伪折,看似是参皇帝,实则是引蛇出洞。
幕后之人,要的不是扳倒乾隆,而是让乾隆“乱”——一乱,就会错手,就会株连,就会给那些蛰伏的旗主王爷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转身大步走向内务府的值房。
灯下,一盏孤灯,映着一张铁面。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较量,已从朝堂,蔓延至深宫每一个角落。
……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
乾隆刚送走刘统勋,苏培盛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道:
“皇上,岳钟麒大人在外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让他进来。”乾隆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疲惫,却依旧威严。
岳钟麒一身总督官服,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进门便跪:
“奴才岳钟麒,恭请圣安!”
“起来吧。”乾隆抬眼,“直隶那边,可有异动?”
岳钟麒起身,神色凝重:
“回皇上,直隶各府,今日已有流言四起。都说……都说孙御史因直谏获罪,皇上要‘清洗言官’。奴才已派人严查,源头多在茶馆酒肆,怕是有人刻意散播。”
乾隆冷笑一声:“散播得好,这样,才好抓鱼。”
他看向岳钟麒:“朕命你即刻赴任直隶总督,兼管丰台提督。到了任上,第一件事,就是稳住地方人心。第二件事,查那些流言源头。谁传的,谁煽的,先抓起来。”
“奴才遵旨!”岳钟麒躬身,“奴才还有一事启奏。奴才离京前,曾去看过孙大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孙大人醒了一次,拉着奴才的手,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