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敏直起身,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甩出最后一条路:
“现在,本官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主动捐出家中全部余粮,填满义仓缺额,出资修缮义仓库房,当堂认罪悔过,本官便以你‘幡然醒悟、戴罪立功’为由,上报制台大人,为你求一个从轻发落。若是执迷不悟,你和你的家人,这辈子都别想再出这牢房一步!”
王万春愣在原地,看着勒敏毫无商量余地的眼神,终于彻底认清现实,泄尽最后一丝底气,垂头瘫倒在地,声音嘶哑绝望:
“我认罪……我全认……我愿意捐出所有粮食,我愿意修仓,再也不敢阻挠义仓了……全凭大人处置……”
勒敏见状,微微颔首,命人记下他的供词,转身离去。
次日,王万春亲自带着粮车,将家中存粮全数送往义仓,又找来工匠,出资修缮工地。
全城粮商见状,吓得噤若寒蝉,再也没人敢有半分阻挠之意。
原本观望的乡绅,见皇上、巡抚、知县一心为民,奸商尽数伏法,纷纷主动扛粮捐谷。
普通百姓也自发拿出余粮,送往义仓。
不过旬日,义仓内粮食堆积如山,仓廪充实,修缮工程也顺利完工。
消息快马传回制台衙门,幕僚赵三彪却依旧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对着尹继善躬身劝道:
“制台,昨日又有御史折子进京,咬着义仓之事不放,说收粮过程中有乡绅借机牟利、中饱私囊,字字句句都在参您用人不当、管束不严,怕是又要给您惹来祸端啊!”
幕僚王三锤也连忙上前,忧心忡忡附和:
“是啊大人,御史们本就盯着咱们,如今又出了粮商闹事的事,咱们不如收敛几分,免得被人抓住把柄,得不偿失啊!”
尹继善不言,只将朱批奏折摊在案上,“大胆去做”四字朱红醒目。
他抬眼扫视众人,气势沉稳如山:
“皇上说了,这是仁政,不惧谗言。你们怕什么?”
众人一时语塞。
正此时,门外忽然人声鼎沸,喧闹入耳。
不多时,几名乡绅领着数十百姓,扛着粮袋、捧着米斛,挤到书房门前,个个面带恳切。
为首乡绅躬身行礼:
“尹制台,我等听闻皇上盛赞义仓,又亲眼见勒大人为民除害、义仓建成,特来送粮!有了义仓,来年灾年,江南百姓再也不用逃荒流离了!”
百姓们齐齐躬身,齐声高呼:
“谢尹制台!谢勒知县!谢皇上隆恩!”
尹继善看着眼前百姓,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面带愧色却诚恳的王万春,再望了望案上朱批,终于释然一笑。
他提笔落在义仓登记簿上,墨色与朱红相映,成了江南最暖的底色。
“传我命令——明日起,南京城及各县义仓,正式开仓收粮!自愿捐粮者,一律记名在册,灾年优先赈济!”
阳光穿窗而入,落在奏折之上,落在百姓笑脸上,落在尹继善与赶来复命的勒敏、王万春身上,连南京城的风,都变得温和起来。
几日后,江南义仓兴办有成的密报送抵京城。
养心殿内,乾隆阅罢,嘴角缓缓扬起一抹释然笑意。
苏培盛侍立一旁,轻声道:
“皇上,尹大人不负所托,勒知县等地方官也尽心办事,江南义仓已成,百姓安定。”
乾隆望向南方,语气笃定欣慰:
“朕信尹继善,也信这些肯为民做事的官员。为官一任,当以民生为先。那些只知空谈弹劾、奸商劣绅只知牟利,终究挡不住仁政施行。百姓安稳,江山才稳,这便是最大的规矩。”
殿内烛火融融,窗外清风徐徐。
转眼入秋,江南接连两场秋雨,浇灭了盛夏的燥热,也让田埂间的稻谷愈发饱满。
南京城郊的义仓矗立在暖阳之下,青瓦白墙,仓门紧闭,仓前的石碑上,勒敏亲笔题写的“义仓”二字,被阳光照得格外醒目。
勒敏带着衙役每日巡查义仓,核对粮册,王万春也褪去了往日的奸猾,穿着粗布衣衫,跟着仓吏一同打理粮仓,晒粮、翻仓、记录粮数,事事亲力亲为,再无半分粮商的傲气。
百姓路过义仓,见他这般模样,起初还有戒备,日子久了,见他真心悔过,也渐渐放下了芥蒂,偶尔还会与他一同打理仓内事务。
这日,尹继善亲临江宁义仓查验,只见仓内粮食码放整齐,防潮防虫措施周全,粮册账目清晰明了,每一笔捐粮、存粮都记录在册,分毫不错。
勒敏站在一旁,细细禀报粮仓管理细则,语气沉稳,条理清晰。
“制台大人,如今江宁及周边七县,均已仿照南京模式建起义仓,乡绅捐粮踊跃,百姓也主动接济,所有粮仓均已存粮过半,足以应对来年可能出现的旱涝灾情。”
尹继善沿着仓内走道缓步查看,指尖拂过码放整齐的粮袋,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你能顶住压力,破除奸商阻挠,把义仓办得如此妥当,不负朕的期许,不负百姓所托。”
说话间,一群百姓提着瓜果菜蔬,结伴来到义仓外,见尹继善在此,纷纷躬身行礼。
为首的老者捧着新收的稻谷,递到尹继善面前:
“尹大人,勒大人,今年收成好,我们特意送来新粮,填满义仓,往后就算遇上天灾,咱们也不用怕了!”
尹继善连忙扶起老者,朗声说道:
“义仓为百姓而建,有诸位乡亲同心协力,江南必能岁岁安稳,百姓安居乐业。”
一旁的王万春看着这般景象,心中百感交集,上前一步,对着尹继善躬身行礼:
“制台大人,先前是小人利欲熏心,阻挠义仓,犯下大错,如今看着百姓安居乐业,才明白仁政之重,小人日后定会守好义仓,将功补过。”
尹继善微微颔首,并未多加斥责,只道: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往后踏实做事,心系百姓,便是正道。”
“大人所言极是,小的铭记在心。”王万春笑着说。
而京城养心殿内,针对尹继善的弹劾并未完全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