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地上的刘三秃子长长叹了口气。
他横行山林十几年,见惯了官官相护、贪腐欺压,本以为天下乌鸦一般黑,官府皆是庸碌贪鄙之辈。
今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才知朝廷真有雷霆清官,真有一心为民、彻查积弊的重臣。
他重重叩首:“草民认罪伏法!毫无怨言!只求大人信守承诺,放过山寨无辜老小!日后若有半点可用之处,草民愿戴罪立功,指证暗中勾结劣绅!”
刘统勋垂眸看他,语气平静:“律法分明,善恶有报。你安心待审,有功必减,有罪必罚。”
就在太平镇尘埃初定、山东官场风暴将起之时。
千里之外的紫禁城,御书房内。
乾隆弘历身着常服,立在巨大的天下舆图前。
案上摊着山东八百里加急奏折,蝗灾灾情、粮荒缺口、匪乱隐患、吏治积弊,一条条清清楚楚。
傅恒垂手立在一旁,低声回禀:
“主子,刘统勋星夜赴鲁,已平太平镇匪乱,着手彻查官绅囤粮积弊。高恒留守省城,稳粮、防疫、调度后路,两人一外一内,各司其职。”
弘历指尖轻轻落在齐鲁地界的舆图上,目光深沉,神色难辨喜怒。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有力:
“天灾可渡,人祸难清。”
“山东积弊多年,借着蝗灾彻底爆发。也好。”
“借这场灾,清一批蛀虫、整一路吏治、固一方民生。”
他转过身,眼底掠过帝王杀伐决断的锋芒:
“传朕旨意。”
“山东此次赈灾,不拘旧例、不问资历。有功者破格擢升,渎职者从重治罪,勾连害民者,从严彻查、绝不姑息!”
“再调江南漕粮一百万石、防疫药材全数加急北上,专款专粮,直达山东灾民!”
傅恒躬身应声:“奴才遵旨!”
窗外天光澄澈,帝王一语落地。
而身处山东局中的刘统勋、高恒、岳浚三人,尚不知,紫禁城中这位年轻帝王,早已下定决心——
借天灾,整吏治!
借乱世,固大清!
山东秋风萧瑟,连日阴霾总算散去,可官场的寒意,却比深秋冷风更刺骨。
太平镇匪乱肃清、囤粮大案曝光的消息,如同惊雷滚遍山东各府县。
全省官员人人自危,人心惶惶,往日松散慵懒的官场风气,瞬间被一层肃杀阴霾笼罩。
正午时分,济南巡抚衙门外,马蹄声破空而至。
御前传旨侍卫一身劲装,腰佩长刀,风尘仆仆立于府前,高声喝道:
“圣旨到——山东文武官员,接旨!”
留守省城的高恒,早已率省衙各司官员整冠肃立,齐齐跪地听旨。
朗朗圣音,字字铿锵,响彻巡抚广场,落进每一个官员耳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山东蝗灾肆虐,民生维艰,天灾猝然,朕心悲悯。今查山东地方积弊深重,官绅勾结、囤粮居奇、壅塞赈道、暗挑匪乱,致灾荒加剧、百姓流离、人心动荡。”
“今命刘统勋全权督办山东赈灾、彻查吏治,便宜行事,不拘成例。岳浚、高恒协同督办,各司其职、合力安民。”
“所有囤粮大户私存粮石尽数充公,逾期隐匿、抗拒查抄者,以谋乱论罪。所有勾连劣绅、渎职懈怠、蒙蔽上官之文武官员,一律革职待勘,从严查办,绝不姑息。”
“另调江南漕粮一百万石、两广云贵防疫药材全数加急输鲁,专款专粮直达州县、直达灾民,谁敢截留一粒、克扣一分,立斩不赦!”
“望诸臣实心任事、涤荡积弊、安抚流民、平复灾荒。有功者破格擢升,有罪者从重惩处,勿谓言之不预。钦此!”
“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恒躬身叩拜,双手郑重接过圣旨,起身时脊背绷得笔直,温润的眉眼间再无半分闲散,只剩凝重肃穆。
圣意决绝,雷霆整顿,皇上这是要借着一场天灾,彻底刮去山东数十年的官场腐肉!
传旨侍卫收起威仪,低声对高恒道:
“高大人,主子特意叮嘱,山东局势复杂,暗流极多,彻查之时务必谨慎,谨防有人抱团作乱、恶意构陷,坏了赈灾大局。”
高恒心头一凛,郑重颔首:
“下官谨记圣训,定不负皇上托付。”
传旨官交割完毕,片刻不留,翻身上马,疾驰回京复命。
可谁也没料到,圣旨落地不过半个时辰,暗处的反噬,已然骤然爆发。
布政使衙署书房内,高恒正伏案梳理全省存粮、漕粮调度清单,逐一核对府县囤粮台账,打算整理妥当后快马报送前线刘统勋。
门外,贴身随从面色慌张,快步闯入,压低声急报:
“大人,出事了!底下府县不少官员,私下串联,到处散播谣言!”
高恒笔尖一顿,抬眸淡淡开口:
“慌什么,说清楚。”
“外面都在传!”随从急得额头冒汗,“说大人您仗着皇亲身份,借机打压地方官员、罗织罪名、铲除异己!”
“还说您为了博勤政虚名,强行抄没乡绅私粮,逼得地方士民怨声载道,恐酿新乱!”
高恒修长的指尖捏着狼毫,指节微微泛白,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还有呢?”
“最恶毒的在后头!”随从声音发颤,“有人暗中造谣,说往年山东盐政结余银两、历年藩库余粮,不少被您私自挪用、私调私存!”
“此次全省缺粮百万石,根本不是蝗灾所致,是您往年调度不当、暗中亏空,刻意掏空粮库,如今灾情爆发,无力填补,才强行抄没大户粮食,遮掩自身罪责!”
轰!
一番话,阴毒至极,字字诛心。
直接将天灾粮荒、官场积弊的所有罪责,全数扣在高恒头上。
高恒缓缓放下毛笔,丹凤眸彻底冷了下来,原本温润的脸色覆上一层寒霜。
他年轻、出身勋贵、身居高位、圣眷正浓,本就是朝野上下最容易遭人嫉恨的存在。
往日他谨小慎微、低调履职,仍免不了流言蜚语。
如今朝廷雷霆反腐彻查,一众贪腐渎职官员自知不保,便索性破罐破摔,抱团反噬,将所有脏水泼向他这个最显眼的皇亲!
“好一群蝇营狗苟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