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统勋指尖轻轻叩着案几,笃、笃、笃,声响不大,却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区别很大。”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掌控全局的定力。
“你山寨三四百人,并非人人作恶。多数是往年灾荒流离、走投无路的贫苦百姓,被逼上山求生。”
“你如实招供,分清首从、辨明善恶,首恶严惩、胁从从轻。若有立功供词,尚可保全老弱无辜一条性命。你若执意闭口抵赖,今日堂上一句口供没有,明日便是全寨连坐、尽数问罪。”
这话一出,刘三秃子肩膀猛地一颤。
他自己不怕死,可山寨里还有几十名老弱妇孺,都是跟着他混口活路的可怜人。
他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刘统勋:
“大人说话算数?放过寨里无辜百姓?”
“我乃当朝钦差,奉旨理政赈灾,一言九鼎。”刘统勋眼神坦荡,“只办首恶,不诛无辜,本就是朝廷律法。”
刘三秃子喉结剧烈滚动,沉默良久,长长喘出一口浊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好,我说。”
他彻底松了防线,字字坦白。
“黑风崖这十几年,我们确实小案不断。劫过路商、收过山民供奉,但从来不敢碰皇粮、不动官银、不抢官府粮仓。我就是想占一座山,带一群活不下去的穷人,勉强苟活。”
“我心里清楚,真敢谋反,朝廷铁骑一到,山寨顷刻覆灭,我从来不敢越那一步。”
丁世雄皱眉沉声追问:
“那此次借粮逼镇、煽动流民,是谁给你的胆子?仅仅是缺粮?”
问到关键处,刘三秃子眼底闪过一丝愤懑与寒意。
“缺粮是真,可我原本也打算忍到朝廷赈粮下来,绝不敢贸然闹事。”
他抬起头,语气陡然冷硬:
“是底下有人传信,说山东官员上下推诿、赈粮迟迟不发,官府根本顾不上各镇流民,更顾不上我们深山匪寨。还说,省内大户囤粮如山,官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荒年发财,苦的全是百姓。”
刘统勋眼神骤然一凝:
“何人传信?”
“不知道姓名,只知道是城里大户派来的人,深夜上过黑风崖。”
刘三秃子回想当日情形,说得愈发清晰:
“那人跟我说,如今全省大乱在即,官府自顾不暇,我只要下山闹一闹,抢了大户粮、聚了流民势,只要不攻衙门、不杀官员,最后顶多就是训斥一番,无人深究。”
“他还许诺,只要我稳住山林匪众、不乱攻官府,日后灾荒过后,可暗中接济山寨粮草,保黑风崖年年安稳。”
丁世雄脸色瞬间铁青:
“好一群黑心劣绅!自己囤粮居奇、哄抬粮价,一边发国难财,一边暗中挑唆匪乱、祸乱地方!”
至此,所有疑点彻底通透。
难怪刘三秃子谨慎十几年从不作乱,偏偏今年敢公然逼镇、煽动流民。
不是悍匪胆大,是有人在背后撑腰、蓄意搅局、浑水摸鱼!
刘统勋指尖停住叩案,眼底寒意沉沉。
蝗灾是天灾,囤粮是人祸,匪乱是借祸作乱!
天灾尚可赈救,人祸最难根除!
他抬眼看向刘三秃子,冷声追问:
“那人可有特征?是哪府哪县大户?与官府何人往来?”
“那人蒙面夜行,看不清样貌。”刘三秃子摇头,随即咬牙补了一句,“但他提过一句,济宁、博山几地囤粮大户,皆有人暗中通气,层层打点,府县官员默许纵容,所以年年荒年,都是百姓遭殃、富人得利。”
话音落地,堂内死一般寂静。
丁世雄双拳紧握,怒气翻涌:
“怪不得岳中丞此次回济宁,一查就是十几名官员失职!看来山东地方吏治崩坏、官绅勾结,早已积年成弊!”
刘统勋缓缓起身,目光穿透堂外天光,语气肃然:
“这才是山东赈灾最大的拦路石。”
“蝗灾毁田,不过毁一季收成。官绅勾结、囤粮压赈、挑乱地方,是断全省百姓生路!”
正审到紧要关头,院外又是一阵急促马蹄声。
一名衙役飞奔入堂,跪地急报:
“启禀大人!高藩台省城飞传急报!岳浚中丞清查府县,查实济南、济宁、博山、莱芜四地,乡绅大户共计二十七家,私囤粮食数十万石!”
“这些大户明知通省绝收、百姓饿死,却闭仓不卖、坐抬天价,一石粮涨至平日三倍!更有甚者,暗中截留部分预备赈粮,私藏家中!”
“不仅如此,岳中丞查到,有几名府县佐官、巡检,常年与大户勾连,荒年帮其封仓隐匿、通风报信,压制告状灾民!”
一桩桩、一件件,字字惊心。
丁世雄听得怒火中烧,厉声喝道:“简直是无法无天!天灾之年,竟敢如此蛀国害民!”
刘统勋面色愈发沉静,可眼底寒意已然彻骨。
他早就料到地方必有积弊,却没料到积弊之深、勾结之密、胆大之极,到了这般地步。
“难怪全省缺粮一百多万石,藩库、义仓存粮账面上清清楚楚,落到民间却一粒不见。”
他沉声开口,字字决断:
“账是真的,粮是虚的。粮,全被人扣在了私仓里!”
他当即传令:
“第一,飞信岳浚,即刻查封二十七家私囤大户所有粮仓,一粒粮不许动、一石粮不许漏!所有囤粮尽数充公,归入赈灾粮库!”
“第二,彻查勾连官员,从府县巡检、佐官查起,一一过审、绝不姑息,但凡有据、有弊、有私,一律摘顶待参!”
“第三,将今日刘三秃子供词火速传回省城,交由高恒比对核查,暗中勾连山寨、挑唆匪乱的幕后之人,务必连根拔起!”
“第四,所有被裹挟流民,就地登记造册,归入赈济名册,明日起照常领粥领粮,既往不咎,安抚人心!”
四道命令,条理分明,雷霆果断,没有半分迟疑。
丁世雄立刻抱拳领命:
“下官遵令!即刻分道传旨、彻查严办!”
堂上囚犯、堂外兵丁、院外百姓,尽数感受到这位钦差的铁腕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