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他扬声低喝:
“出发!连夜奔赴太平镇!”
一声令下,千余兵马悄无声息出城,马蹄裹着夜风,疾驰向百里之外的太平镇,全程不许喧哗、不许扰民,务求隐秘设伏,一击制敌。
一路星夜兼程,寅时未过,天色尚且蒙黑,大军已然悄然抵达太平镇外围。
此时的太平镇,全然没有婚宴喜庆的模样。
街巷萧条冷清,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早起的百姓探出头,眼底皆是惶恐不安,转瞬便匆匆关门躲匿。
马本善的府邸坐落于镇中心,朱漆大门紧闭,府内灯火零星微弱,全然没有迎娶儿媳的热闹气派。
偌大的宅院四周寂静无声,压抑的危机笼罩整座府邸。
丁世雄立马抬手,示意全军止步,低声禀报道:
“大人,全镇通路我已命人尽数封锁,四面巷道、后山要道皆有伏兵把守,飞鸟难越。刘三秃子的人马尚未现身,想来是要等到正午婚宴正日,趁人最多、防备最松时动手。”
刘统勋勒马驻足,目光扫过整座太平镇,眼底精光暗藏:
“他精于算计,最擅长趁乱作乱、裹挟流民。传令下去,所有伏兵隐匿踪迹,不许暴露分毫。百姓一概不惊扰,正常开市、正常走动,营造如常安稳之态,麻痹匪寇。”
“是!”
军令层层传下,绿营兵丁尽数隐匿于街巷民房、墙角树后、宅院两侧,身形伏低,屏息静待。
天色缓缓大亮,晨光灰蒙蒙洒在荒芜的齐鲁大地,没有半分暖意。
临近巳时,镇口忽然传来细碎骚动。
数十名衣衫破烂、面带饥色的流民,拖家带口涌入镇中,看似逃难觅食,眼神却四处乱瞟,行踪鬼鬼祟祟,全然不像寻常灾民。
丁世雄隐在暗处,低声怒道:
“是刘三秃子派来的眼线!先混进来探虚实、煽人心,等着大部队抵达后,立刻裹挟流民作乱!”
刘统勋冷眼旁观,语气淡然:
“不必动。让他们看,让他们探。越是看似防备空虚,他越敢全力入局。一网打尽,方能永绝后患。”
辰时末,马府大门缓缓打开。
乡绅马本善一身朴素长衫,面色憔悴发白,眼底满是焦灼惶恐,强撑着镇定,命下人摆出几锅稀粥,在门前施粥赈灾,假意维持婚宴前夕的平和景象。
他心里早已乱如麻。
七百石粮食,倾尽家产也难以凑齐,若是不从,阖家老小性命难保;若是拱手送粮,姑息匪寇,日后全镇、甚至周边乡县,必将饱受盗匪滋扰,永无宁日。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从镇外山口滚滚传来。
三四百黑衣壮汉,手持砍刀木棍,浩浩荡荡涌入太平镇。
为首一人光头秃鬓,满脸横肉,眼神阴鸷狠戾,正是黑风崖匪首刘三秃子。
他一身短打劲装,腰束布带,大马金刀走在最前,身后匪众个个面带戾气,沿途扫视街巷,肆意打量往来百姓,嚣张跋扈,气焰滔天。
刘三秃子目光扫过马府门前的稀粥流民、稀疏行人,又打量四周寂静街巷,不见官兵踪迹,当即放声大笑,声音粗狂刺耳,响彻整条长街:
“哈哈哈!都说官府派人赈灾维稳,依我看,全是虚张声势!”
“马善人!”他大步走到府门前,居高临下盯着脸色惨白的马本善,语气傲慢胁迫,“今日令郎大婚,大喜之日,我刘某带人上门贺喜,七百石赈粮,你可备好?”
马本善强压心底恐惧,躬身拱手,声音微微发颤:
“刘寨主,荒年歉收,寒舍微薄存粮早已尽数赈灾。七百石粮食实在无力筹措,可否容老夫……”
“容你?”刘三秃子陡然厉声打断,眼底凶光毕露,“山上数百弟兄,眼看就要饿死,谁容我们?!”
他抬手一挥,身后数百匪众瞬间上前一步,兵刃隐隐出鞘,杀气瞬间笼罩马府门前。
“我好好递帖借粮,是给你脸面!”
刘三秃子双目圆睁,戾气暴涨,“给粮,今日相安无事,我带人即刻退走;不给粮,今日你这喜事变丧事,整个太平镇,鸡犬不留!”
周遭混入镇中的匪寇眼线瞬间躁动起来,纷纷煽动身旁饥民:
“官府不管百姓死活!与其饿死荒山,不如跟着寨主抢粮活命!”
一众濒临绝境的流民本就人心浮动,被这番话一挑,瞬间蠢蠢欲动,纷纷往前靠拢,眼看就要被彻底裹挟,酿成大乱。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一道沉稳冷冽的声音,骤然从府旁阁楼阴影中传出,不高不低,却带着雷霆震慑之力,压过全场躁动:
“我倒要看看,谁敢在大清地界,劫掠乡绅、煽动民乱。”
话音未落,隐匿的阁楼帘幕被缓缓掀开。
刘统勋缓步走出,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面容肃穆,眼神深邃冰冷,不怒自威。
区区一介文臣身形,却自带朝堂重臣、钦差大臣的滔天威压,瞬间镇住全场。
刘三秃子笑容骤然僵在脸上,瞳孔猛地收缩,心底咯噔一沉,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他混迹山林数十年,最擅察言观色、辨识权贵,一眼便知,眼前之人绝非寻常官吏!
“你是何人?”
刘三秃子下意识后退半步,色厉内荏地厉声喝问,心底已然生出惧意。
刘统勋缓步走下台阶,目光冷冷扫过三百匪众,最后定格在刘三秃子身上,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刑部尚书、钦差督办山东赈灾,刘统勋。”
“哗——”
全场匪众瞬间哗然,人人面露惊惧,手中兵刃险些拿捏不稳。
刘三秃子脸色瞬间惨白,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他敢骚扰乡邻、小打小闹,敢借机索粮活命,却万万不敢直面朝廷钦差、刑部最高长官!
刑部掌天下刑狱、缉盗治乱,是所有草寇匪贼的克星!
他强撑着镇定,硬着头皮拱手,语气已然弱了三分:
“原来是钦差大人在上。草民绝非作乱,只是山上弟兄饥寒交迫、走投无路,听闻马善人大婚富余,特来借粮渡荒,实属无奈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