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统勋缓缓松开手,把帖子往桌上一拍,目光扫过二人,语气干脆利落:
“两条路:
第一,派兵提前埋伏太平镇婚宴,守株待兔,当场拿人;
第二,趁刘三秃子倾巢下山,直捣黑风崖老巢。”
丁世雄当即直起腰,拳头一攥:
“下官请命带绿营兵守太平镇!岳中丞带走不少精锐,省城只剩两千兵丁,分兵两头都勉强。黑风崖地势凶险,硬攻伤亡太大,不如守在镇上,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不妥。”
高恒忽然开口,摇了摇头,语速不快,却句句戳在要害,“刘三秃子狡猾了十几年,从不冒失。他敢放帖子,必然留了后手。要是他声东击西,主力不往太平镇去,转头洗劫周边流民聚集的村落,杀烧掳掠,我们怎么办?”
这话一出,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一阵阴风,卷着尘土拍在窗棂上,呜呜作响,像极了灾民夜里的哭嚎,让这巡抚衙门的上房,都多了一层逼人的寒意。
刘统勋沉默片刻,忽然看向高恒,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高藩台,你管过盐政,山东地面上的江湖门道、盐枭匪类,你比我们熟。依你看,刘三秃子真正的心思是什么?”
高恒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低声道:
“他不是要造反,是要活命。蝗灾一闹,山上存粮见底,再不动手,山寨几百号人冬天就得饿死。他找马本善,一是马善人有名望,抢了能立威;二是大户家粮食多,够他撑到开春。”
他转过身,看向二人,语气加重:
“可他不敢真和朝廷撕破脸。皇粮不动、库银不抢,这是他多年的底线。只要我们逼得紧,给他留一条退路,他未必敢鱼死网破。”
丁世雄听得眉头紧皱,满脸不赞同:
“国舅爷这话下官不敢苟同!匪类就是匪类,姑息一次,后患无穷。现在灾民饿疯了,稍有带头的,立刻就是燎原之势,绝不能纵容!”
“世雄。”刘统勋抬手按住他,声音沉稳,“高恒说得没错。现在首要,是稳住人心,不是硬拼硬杀。杀四五十个闹事灾民已经够震动地方,再和土匪死战,死伤遍地,流言四起,反而坏事。”
他目光锐利,扫过二人:
“丁臬台,你即刻调一千绿营兵,连夜赶往太平镇外围,隐蔽埋伏,不许打草惊蛇。高恒,你以藩台名义,连夜派人送话给刘三秃子——朝廷赈灾粮不日就到,只要他安分守己,黑风崖山寨可以暂缓清剿,灾民流民一并安置。七百石粮食,朝廷出一半,马本善出一半,算是赈济粮,不是借。”
高恒一愣:“大人,朝廷还没拨粮,我们私自许诺?”
“我是钦差。”刘统勋语气笃定,“皇上密谕我全权处置山东灾情,这点主,我做得。但话要说死,粮食可以给,婚宴绝不能乱,敢下山劫掠,格杀勿论。”
丁世雄咬了咬牙:
“下官遵令!可万一刘三秃子不买账,硬闯婚宴怎么办?”
“那就杀。”刘统勋吐出两个字,语气没有半分波澜,“先礼后兵。给活路不走,那就别怪朝廷无情。”
就在这时,门外一名差役连滚带爬冲了进来,满头大汗,声音都在发抖:
“大人!不好了!博山那边加急消息——刘三秃子不止给马善人下了帖子,已经煽动山上饥民数百,连夜往太平镇赶了!不止要抢粮,还要借着婚宴,裹挟镇上流民一起造反!”
高恒脸色骤然一白,丹凤眼猛地睁大:
“他疯了?敢直接和官府对着干?”
丁世雄瞬间起身,腰间佩刀“哐”一声出鞘半寸,杀气腾腾:
“好个不知死活的匪首!下官现在就带兵出发!”
刘统勋缓缓站起身,一身官袍在昏暗的天光下,透着一股压得住全场的威严。
他看向窗外,远处的天空灰蒙蒙一片,像被蝗虫啃过的大地,死气沉沉。
“来不及慢慢周旋了。”
他沉声道,“丁世雄,即刻出兵,封锁太平镇所有路口,不许一个流民再往镇里聚。高恒,你立刻传令全省各府,凡聚众流民,就地安抚,开仓放粥,不许再有人被土匪煽动。”
他顿了顿,眼底寒光乍现:
“我亲自去太平镇。”
高恒猛地抬头:
“大人万万不可!匪寇凶残,太危险了!”
“我不去,军心不稳,民心更乱。”
刘统勋看向他,语气带着一丝郑重,“你留在省城,盯着粮库、盯着义仓,盯着瘟疫药材。山东能不能撑过去,一半在前线,一半在你这里。”
高恒喉结滚动,第一次褪去了国戚的矜贵,重重点头,眼神里全是决绝:
“下官定不负大人所托,拼尽全力守住后方,绝不给大人添乱!”
丁世雄抱拳行礼,声音铿锵:
“请大人放心,属下拼死护您周全!”
风声越来越紧,窗外尘土飞扬。
蝗灾未平,匪患骤起,灾民人心惶惶,官场暗流涌动。
山东这盘死局,如今到了最凶险的一步。刘统勋暗想。
夜色如墨,鲁地的晚风裹挟着荒田的枯草尘沙,刮得人脸生疼。
巡抚衙门外,早已备好了快马与轻便行装。
刘统勋褪去厚重朝服,换了一身暗青色常服,腰间悬着一柄随身短剑,极简干练,不见半分文臣冗余仪态。
丁世雄一身戎装披身,甲叶相撞,发出清脆利落的轻响。
千名绿营兵丁列阵于夜色之中,人人衔枚屏息,铁甲寒光隐于暗影,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大人,夜色漆黑,山路崎岖,匪寇阴险狡诈,您身居钦差高位,万万不可亲赴险地。末将带军前往足矣!”
丁世雄攥紧腰间长刀,再次拱手苦劝,语气满是焦灼。
刘统勋翻身上马,缰绳紧握,身姿挺拔如松,目光穿透沉沉夜色,沉稳有力:
“不必多言。如今灾民人心涣散,匪寇借机蛊惑人心,百姓早已对官府半信半疑。我坐镇阵前,便是给百姓定心,给兵丁立胆,给匪寇施压。”